滋滋

占tag抱歉,想找一篇文但是找不到了求帮忙

情节:酒吞和茨木初高中一直是同学,但是高中茨木被传为同性恋被老师歧视。酒吞忙着和茨木划清界限,大学时两人分道扬镳。多年后酒吞非常后悔回来找茨木。

彻底忘记名字了o(╥﹏╥)o

[狗茨]平安京八号当铺(完结)

过来看看!又是一篇好文~给作者大大比哈特~

丹K:

#架空# #甜文# #字数1w6,一发完#


大天狗掌柜X抵押品茨木童子


ooc什么的就不说了,好像没有一篇是under control的……


 


平安京8号当铺,爱宕山老字号,掌柜大天狗大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对主仆。


红头发高高扎起的应该是个少爷,穿着一身蚕丝制的华贵袍子,翘着二郎腿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白头发的应该是他的仆从,正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神情,站在他身后死死地盯住大天狗。


“什么,你要典当这个大活人?”伙计鸦天狗先沉不住气大叫了起来,“看清楚,我们可是百年老字号了,爱宕山老字号,童叟无欺,公平交易,典当的珠宝首饰无数,但是我们不!收!活!人!”


“啧。”红发少爷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随便给个价就行,半个月后本大爷一定来赎。”


“他长着腿,要是跑了可怎么办?”鸦天狗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质问道。


"不会的!吾才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辈!"还未等少爷答话,那个白头发的大个子先嚷嚷起来。


大天狗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这个与自己同样高大的家伙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如同璀璨的繁星,巴掌脸,高鼻梁,还有弧度漂亮的嘴唇,抛开性别来说倒是个美人,可惜投错了胎,不然就凭这姿色早就当上了少夫人,哪里还会被这个少爷典当掉。


“你说……随便给个价就行?”大天狗玩味地问道。


酒吞怔了怔,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有松口的意思,随后点点头,“手头紧,暂时当掉。人要毫发无损,十五天后双倍价钱来赎。”


大天狗笑了笑不置可否,又转向那个烈士就义一般目光坚定的茨木问道:“你是自愿的?这十五天里,保证乖乖不逃跑,一切按爱宕山的规矩来?”


茨木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保准比货物还老实!”


一旁的酒吞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随后又绷起脸,跟大天狗确认道:“这么说掌柜的同意了?”


大天狗点点头,伸手比了个数。“三两纹银,不能更多了。”


“啊?我才值这个数?”白发大个子显然一脸不满,上前就要争辩,却一下子被红发的拦住了。红发少爷仿佛怕大天狗反悔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应了句“好”,便从怀中掏出印章,只等爱宕山这边拿出契约。


伙计鸦天狗在掌柜的示意下走到屏风后面去拿纸笔了。他越想越觉得有诈——这红发少爷这么麻利迅速地要把这白毛出手,仿佛避之不及似的,他究竟还会不会来赎?大天狗掌柜也是,平素明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次会做这种亏本买卖?这俩人明明看起来就像是合计好的,红毛先把白毛当掉,赚一笔典当费,然后白毛再悄悄跑掉,红毛再过来赎他,他们当铺拿不出典当品,只好双倍赔偿,那红毛就又赚了一笔,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嘀咕归嘀咕,大天狗的命令他还是不敢违反的,只好不情不愿地拿来了宣纸和笔墨。大天狗也不耽搁,刷刷几笔就写好了契约,定好酒吞童子将茨木童子抵押在平安京8号爱宕山典当行里,为期十五天,价钱是三两纹银,赎金是六两纹银,抵押品若受损或遗失的话,当铺双倍赔偿酒吞童子。


叫做酒吞童子的红发少爷拿到契约松了口气,鸦天狗以为他会脚底抹油立刻溜之大吉,却没想到他反而坐下来开始安抚和嘱托白毛下属。


他拉过茨木童子的手来,脸上还是严肃的,口气却温和了许多:“这几天委屈你一下,我尽快赶回来接你。”


“为了挚友,这不算什么!”茨木童子拍拍胸膛,一脸的赤诚。


酒吞看到他这副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顿了顿,又转头对大天狗掌柜嘱托道:“喂,掌柜的,麻烦你看好这家伙……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本大爷可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破天荒第一遭的,平安京8号当铺收了个大活人作为抵押品,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街小巷里都开始议论起来。


常年卖假药的妖狐笑着说:“大天狗大人说不定是上次被小生的风寒药给毒傻了。”


蹦蹦跳跳的山兔跑去跟孟婆咬耳朵:“不如把牙牙和蛙先生也给当了?”


忠心耿耿的判官向阎魔表了忠心:“如果经济紧张的话,请把属下也典当了吧!”


不过尽管外面传的风风雨雨,爱宕山典当行这里还是一派和平。大天狗摇着团扇,一条腿盘起,手端热茶,一口一口细细品着。鸦天狗在一旁认真打着算盘,清点着今日的账目,茨木则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鸦天狗工作。


半晌,鸦天狗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对茨木说:“不要看着我了!你这么盯着我,我怎么有心情算账!”


茨木振振有词:“我又没有开口,又没有乱动,比货物还老实,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鸦天狗哑口无言,顿了顿,举起拳头又凶道:“低头看地!”


茨木眼睛一瞪,毫不退让:“我是抵押品,又不是犯人!”


大天狗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的吵嘴,惬意地呷了口茶。


“掌柜的,您也是帮帮我啊!”鸦天狗眼见无论是从气势上还是道理上他都比不过茨木,只好来搬救兵。


大天狗弯了眉眼,点了点头。他转向板凳上规规矩矩坐着的茨木,问道:“那位将你典当在这里的公子,是你什么人?”


“他你都不认识?”提起酒吞,茨木显然来了精神,拳头一握,舔了舔嘴唇,长篇大论道:“那是吾之挚友酒吞童子,人中龙凤,英雄豪杰,家大业大,天生贵气。他出生的时候,京都天空中是一片祥瑞,天空中的云组成了一个葫芦的形状,太阳从中照出金光来——”


大天狗忍住笑打断他:“我自小也是在京都长大的,怎么没听说过有过这样的异象?”


茨木愣了愣,一副不屑的样子回嘴道:“那就是你消息太过于闭塞了。”


大天狗不与他置辩,又问道:“你刚刚说,酒吞童子家大业大?”


茨木又来了精神,双眼放光,又是一阵手脚并用张牙舞爪的描绘:“挚友家里已经是几代富庶了,他家在京都好几处巨大的宅院,他平时住的那个主宅,光围墙就有三层,按照身份尊卑住在不同的宅院里。挚友那是最最尊贵的,住在最里面。我平时就住在他旁边的那个房间里。”


大天狗笑着又啜了口茶,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问道:“照你所说,他家大业大,吃穿不愁,怎么会为了三两纹银将你抵押在这里呢?大约,是不会回来赎你了吧。”


“放屁!”茨木双眉倒竖,气的爆了粗口,“挚友与我的感情,是日月可鉴,坚如磐石!他这次遇到难关,囊中羞涩,逼不得已才要将我典当掉的!再说只有半月而已,他说会来赎我,就一定会的!”


“快得了吧。”一旁算账的鸦天狗听不下去了,插进来打断道,“刚刚那位少爷,身上的桑蚕丝衣服就值个纹银百两,他要真是缺钱花,干脆把衣服当了换件便宜的穿得了,干嘛要当你这么个不值钱的货。”


“挚、挚友那么尊贵,怎么能穿低档的衣服!”茨木咬紧嘴唇,脸色有些涨红,还在抵死反驳,但是底气明显已经不足。


鸦天狗还想说什么,但是大天狗朝他摆了摆手,淡淡道:“这不用急。半个月后自有答案。”


 


话虽这么说,茨木童子的心中却开始打起鼓来。


晚上吃过了饭,他坐在爱宕山典当行的仓房里,抱着膝盖,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他现在是个货物,是抵押品,当铺一打烊就被鸦天狗赶进仓房里锁起来了。屋子里一股仓房里常见的尘土味道,鸦天狗怕他乱搞破坏,还特意把他和廉价物品锁在了一起——不过三两纹银,他自己也确实算个廉价品了。他有点想不通,挚友为什么说当就把他给当了呢?


不过当初也是他自己满口答应的,事到如今反悔的话,也实在是太没担当了。


挚友到底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他也没与自己细说。只不过他一说遇到难关,想把自己当了换点钱来,自己就豪气冲天地一拍胸,应了下来。不知道现在挚友的钱凑够了没有,他后来是不是又把他那件华贵的衣服当掉了,那富丽堂皇的宅子还有没有?要是等挚友接他回去,宅子也变卖掉了,他没有家了……那得是多凄凉啊……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茨木揉了揉胃,也不知道是大天狗这人就好素食还是他们舍不得给他这抵押品吃的好点,晚上就是一碗稀粥配了些豌豆,这根本就不是他茨木童子能接受的饭量,此时此刻果然肚子饿的瘪瘪的。


他扒着门窗敲打起来,叫嚷道:“还有没有剩余的粥!饿死了你们要赔双倍的钱的!”


远处传来鸦天狗的一声吼:“没有!你是猪吗吃那么多!”


茨木气呼呼地抱着膝盖坐了回去,心里将鸦天狗咒骂了一百遍。正骂着,门外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是大天狗端着烛台,一手提了木质的食盒走进来。


他依旧一身素雅的白衣,领口和袖口绣了蓝色的花纹,走到茨木面前,将食盒放下,然后掸掸衣服在对面坐好。茨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却见大天狗露出一抹觉得好笑一样的笑容,伸手指向食盒:“不吃么?”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此时饿鬼上身也顾不了许多,茨木将食盒打开,里面叠了两层,上层是蒸好的小点心,软糯的皮,鲜虾的陷儿,下层依旧是粥,但是里面漂了牛肉沫和青葱。诱人的香气从食物里飘出来,惹得茨木咽了口唾沫。


然而他狐疑地望着大天狗,问道:“这里面有诈吧?你会这么好心?”


大天狗的眉宇间依旧携了几分笑意,回应道:“我诈你做什么。若毒死了你,我又要赔钱。”


茨木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也不顾形象了,一手端起粥碗,一手抓起点心就是一阵狼吞虎咽。半柱香的功夫,夜宵已经被他扫荡一空,茨木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儿,然后对着大天狗说道:“大天狗,你是个好人。”


获封好人的大天狗掌柜扬起嘴角,回了句“谢谢”。


然后他收起碗筷食盒,轻手轻脚地提着它们走了出去,又从外面把锁锁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茨木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第二天白天,他又被放了出来,坐在鸦天狗脚边的小板凳上,托着腮望着当铺里的人来来往往。他生的好看又特别,大家自然都知道他就是那个被典当了的茨木童子,进出的时候也不免多看他几眼,有些人还甚至为了看他一眼专门来典当东西,于是平安京8号当铺这天的生意特别好。


到晚上,鸦天狗记账记的手软,揉着酸痛的胳膊又要把茨木锁进仓房的时候,茨木问道:“能不能不睡这儿?”


鸦天狗翻了个白眼:“你值三两纹银,你现在这个仓房都是十两以上的抵押品存放的地方了,已经对你算是特别优待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夜里需要上茅房,你把我锁起来,那我只能尿屋里了。”茨木话一出口,就把鸦天狗气了个半死。


“那好办,正午过后就不给你喝水,你倒是尿一个给我看看。”鸦天狗怼回去。


“不行!你们这是虐待抵押品!挚友回来,我们要去告你们黑店!”茨木用胳膊顶住门,他力气大的很,鸦天狗细小的身板根本不是对手,一时间锁不上门。他俩吵吵嚷嚷的,惊动了已经换了亵衣准备就寝的大天狗。他提了红色的灯笼过来,见他们二人争执不下,也不气也不恼,歪了头对茨木说道:“若是不愿宿这里,可以到我房间来。”


茨木吃了一惊,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你,我、我我……”


大天狗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你是活人,白天有我们看管自然可以放你出来,晚上若不锁起来,到时候跑了,我们对酒吞童子也交代不了。若是不愿住在我的房间,那晚上也只能委屈你睡在这里了。”


 他嘴角一勾,补充道:“反正你也只是三两纹银的抵押品而已。”


说罢转身要走,茨木赶忙扯住他的袖子,央求道:“行,行,我住你那里,这仓房我一天也不想睡了。”


“那就跟过来。”大天狗也不多话,提着灯笼踩着木屐便走了。茨木仰起下巴,对着目瞪口呆的鸦天狗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上了大天狗的身影,走在他背后。


夜色如墨,大天狗带他绕过堆砌的假山,踩过柔软的草坪,又穿过架设在半米宽的淙淙流水上的木桥,来到了自己的寝房。他高而瘦,身着白色的亵衣,手提正红的灯笼,在夜色中的背影竟流泻出一种工笔画的细腻的美感,茨木跟在他身后渐渐地有些看呆了。


“到了,怎么还不进来?”大天狗打断了他的神游,茨木赶忙跟进了屋子。大天狗的屋子里点了三根细长蜡烛,一屋橙黄色的光看的茨木心头一暖。屋子里的布置古朴而典雅,除了床之外有一个古木制的卧榻,上面铺了鹅黄色的厚厚的一层垫子,看来晚上是叫茨木睡那里了。


虽然不如床,但是好歹比又冷又潮的仓房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茨木正这样想着,却发现大天狗抱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到了卧榻上,又踮起脚尖从顶层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被褥放到自己床上。一切收拾好,他平平静静地往卧榻上一躺,闭了眼叮嘱茨木:“睡觉前记得将蜡烛吹了。茅房从后门出去左转就是。”


茨木一头雾水,瞠目结舌,坐到塌边摇晃大天狗。“你先别睡!我有好几个问题想问你。”


大天狗睁开眼睛,温和地望着茨木:“还有什么事情?”


“你睡这里……我睡床上?”茨木指了指大天狗,又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大天狗眨眨眼,反问道:“你在酒吞那里,住的也不错吧?”


茨木老实地点点头。大天狗淡然道:“既然如此,睡卧榻会不习惯吧。我并没有什么所谓,所以没关系。”


茨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问道:“你不需要把我锁起来吗,不怕我跑掉?”


这下大天狗笑了,笑容如同湖面的波纹一样缓缓荡漾开来。“你想要跑掉吗?跑去哪里?”


茨木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挚友。”


“这就是了。”大天狗重新闭上眼睛,“再说我睡觉很轻的。如果你真的跑掉,我不会没有察觉,会把你抓回来,重新锁进仓房。”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两日的相处下来,茨木已经认定他是一个好人,他这种力度的威胁对于茨木也没了什么作用。茨木也笑了,觉得大天狗拿他当小孩子一样糊弄。他又戳了戳大天狗,见对方睁开了眼,便开口道:“这是你的床,还是你来睡吧,我睡卧榻就好。”


大天狗没有立刻应声,沉默着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答道:“再犟嘴,就一起睡床。”


茨木吓得缩了缩头,不敢再跟他争辩,乖乖吹熄了蜡烛,爬上床睡觉去了。


 


大天狗的床软硬适度,又宽又大,茨木睡了个好觉,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觉睡足了,饭吃饱了,再坐在当铺里,他的心情就好了许多,再也没有一种被卖了的抵押品的屈辱感,倒像是来度假的。他坐在鸦天狗脚边的小矮凳上哼着小曲,脚还在地上打着节拍,可是把气本来就不顺的鸦天狗气的够呛。


“茨木童子,你安静一点!”鸦天狗呵斥他。


茨木笑嘻嘻地看着他,做了个鬼脸,把鸦天狗气的直跺脚。


大天狗今日不在店里,也没人能调解他俩的气氛,于是他们就这么来回斗着气。


到晚上掌柜的回来了,鸦天狗赶忙告状:“大天狗大人,茨木童子太吵闹了,严重影响我的工作!”


大天狗瞥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回了个“哦?”


“他哼歌,唱小曲,还打拍子!”鸦天狗指着茨木,列数他的罪状,“他还跟来店里的客人打招呼,跟他们有说有笑的!”


茨木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说了之后我就不哼了!打招呼那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认识他们,但是好像人人都知道我是茨木童子,那他们一定是挚友认识的人,我怎么能在他们面前丢了挚友的面子呢!”


大天狗的嘴角往上扬了几度。笑够了,他对茨木叮嘱道:“那也不要打扰到鸦天狗。他怕吵,容易分心。”


“哦,我知道了。”茨木乖乖点了点头。大天狗待他好,再加上他这人虽言辞温和,却总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所以茨木不知不觉中就对他言听计从了。


晚上,他喝多了汤,总是想上茅房,可是跑了两趟又不好意思再去了。他总记得大天狗对他说过自己睡的轻容易醒,他如果总是去茅房的话大天狗大约会一夜无眠。这时他想想觉得鸦天狗说的也有道理,正午过后不喝水便不会想要夜里上茅房,他以后下午应该少喝点水。


“睡不着?”黑暗中突然飘来大天狗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啊,嗯,吵醒你了?”茨木有几分内疚。


“没事,我觉不多。”大天狗翻了个身,“还是睡的不习惯吧?”


茨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大天狗这是在问他,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没,挺习惯的,床很舒服,我就是晚饭时候汤喝多了……你一直睡那边是不是不舒服?明晚我们换回来?”


安静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句简短的“不用”,就再没有声音了。


茨木有点忐忑。两个字太短,茨木无从判断大天狗的情绪。他是厌烦自己了吗?本来就是个抵押物而已,结果却喧宾夺主地睡了主人的床,每日白吃白喝也不做事情,晚上还总是跑茅房吵的人家睡不着觉。他这么细数了一遍自己的斑斑劣迹,不由得对自己心生厌恶起来。别说大天狗了,连他自己都讨厌他自己了,那人家更是难以忍受。


结果他一晚没睡好,第二天白天坐在鸦天狗身边也不停地打哈欠。大天狗又不在店铺里不知去忙什么了,他在那边左一个哈欠右一个哈欠的可把鸦天狗给愁死了。


“我说茨木祖宗,”鸦天狗愁眉苦脸地对他说,“你知不知道打哈欠也是会传染的啊。我这眼泪都要出来了。”


茨木赶紧连声道歉。鸦天狗本以为他会出口反驳,甚至嘲笑自己,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道了歉,一时间也没了话,只好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碟风油膏涂在太阳穴的地方,继续登记今日入库的抵押物。茨木看他辛苦,试探着开口道:“不然我帮你清点?”


鸦天狗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嗤笑道:“你?就你这脑子,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你要是帮我记账,我们当铺怕是要赔死了。”


茨木咂咂嘴,也反驳不出话来。最开始鸦天狗讽刺他被酒吞卖了的时候,他还会气势汹汹地回嘴,时间久了他也懒得回了,他被酒吞押在这里是事实,也怪不得别人说他。虽然一切是他自愿的,而且他也坚信酒吞会来赎他,但是事到如今他心里也的确有了点怨气,觉得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丢在了这里的确有点说不过去,等酒吞回来了一定要好好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段时间他又去了哪里。


 


他俩哈欠连天地撑到黄昏,还是不断有客人进出当铺。姑获鸟带了一包鸟食来抵押,鸦天狗实在是开不出价钱。他们正吵吵嚷嚷地讨价还价,忽然鬼使黑进门来了,左手抓着黑童子,右手抓着白童子,往鸦天狗面前一放,大大咧咧说道:“当两个孩子。”


鸦天狗下巴都要掉出来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为难地说道:“鬼使黑大人,我们这里不收孩子。”


鬼使黑努努嘴,指着小矮凳上坐着的茨木说:“那么大个家伙都收进来了,这两个小的又不占地方,不要?”


“我们当铺不收活人!这个、这个是个意外!”鸦天狗揉着猛跳的太阳穴,头痛地解释道。


一旁的姑获鸟看不下去了,张开双臂搂住两个孩子,冲着鬼使黑抱怨道:“小孩子多可爱,你怎么能当掉他们呢?”


“可爱?”鬼使黑哼了一声,“你喜欢就带回去养啊。一天到晚缠着我弟弟,他都没空跟我说话了……”


“我养就我养,你不能当掉!”姑获鸟眼睛一亮,把孩子们抱的更紧了。


“那你得付我典当费啊,我当掉还有钱拿的。”


他俩吵成一团,鸦天狗在中间来回相劝也无济于事。他一边徒劳劝慰着,一边在心里责怪大天狗大人坏了规矩,心想以后要是每天都有人来典当活人……到时候一排茨木搬着板凳坐在店里打哈欠……他想想都觉得人生没有了希望。


正热闹着,大天狗回来了,进店就看到一群人吵的不可开交。鬼使黑非要把两个童子典当掉,姑获鸟出不起钱又不肯让他这么做,白童子和黑童子站在两个人中间不知所措,鸦天狗站在一边苦苦相劝,茨木坐在板凳上也时不时发表一下见解,旁边还站了夜叉和青坊主在围观。他进店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怎么了?”他面不改色地问道。


“大天狗大人,我要把这两个孩子当掉,你伙计不收。”鬼使黑叉着腰,一脸的不耐烦。


“我这里不收活人。”


大天狗出口,举座皆惊,以茨木为最。大天狗不收活人,那他算什么,死人?


“那他呢?”鬼使黑指指茨木。


大天狗瞥了茨木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那是我新招的伙计。”


鬼使黑被噎了一口,正想争辩,大天狗又说道:“不知你想典当孩子的事情,跟鬼使白商量了没有?如果你一定要典当,也不是完全不行,我叫人去请鬼使白大人商量一下价钱。”


鬼使黑一怔,撂下一句“不用了我再考虑考虑”,风一样卷起两位童子就跑了。


“你呢,是怎么回事?”处理完鬼使黑,大天狗又转向姑获鸟。


姑获鸟举起手里的鸟粮,一脸的不满:“我这包姑姑牌上等精制鸟粮想要典当掉,你的伙计不接。”


大天狗接过鸟粮,闻了闻,说道:“妖狐那里买的吧。假的,这包只能喂鸡。”


姑获鸟不信,拿回鸟粮撕开包装尝了一粒,然后大惊失色,说了句“告辞”就冲出门去。


大天狗望着目瞪口呆的茨木和鸦天狗,淡淡一笑,走到后院去了。


“大天狗……好厉害啊。”半晌,茨木由衷地赞叹道。


鸦天狗仿佛自己被表扬了一样的高兴,脖子一扬,兴冲冲地说道:“那可不,大天狗大人是个真正的贵族,见多识广,处变不惊,你见多了就知道。”


“他刚刚说……我是他新招的伙计?”茨木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和你一起干活了?”


“你别瞎想,”鸦天狗嫌弃地往旁边站了站,“那是权宜之计,掌柜的只是那么赌鬼使黑大人的口,不是认真的。”


虽然被鸦天狗警告过了,这个念头却像魔怔一样在茨木的脑子里越扎越深。他在这里已经五天了,日子无聊的紧——白天老老实实坐在店里看鸦天狗忙碌,晚上吃过饭便在大天狗房间里发呆。大天狗不忙的时候也会跟他聊上几句,那也是他一天中最充实的时光了,一旦大天狗忙碌起来留他一个人就着烛光玩手影,他便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折磨。


结果晚上用过晚餐,他随大天狗回屋的时候便追着说了。


“你想帮忙记账?”大天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问道,“可是你学过记账吗,茨木童子?”


茨木诚实地摇摇头,但却并不退缩:“不会可以学,我会认真做的。”怕大天狗不答应似的,他又赶紧补充道:“你对外说我是你招的伙计,可是哪有伙计每天只坐在凳子上发呆的?过两天再有人来典当活人怎么办?”


大天狗轻笑出声,秀气的眉眼也弯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贴近了茨木,距离近的让茨木觉得有些紧张,但大天狗只是笑吟吟地说:“我考虑看看。”


他说罢又转身继续走,茨木跟在后面有点垂头丧气。每次酒吞告诉他“再说吧”“我再想想”,就等于这事已经没了戏,只是怕他太沮丧才说的含糊一些。如今大天狗丢给他一句考虑看看,多半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正这么想着,却听到大天狗沉吟道:“记账需要时间,你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了。不如你帮鸦天狗招呼客人吧,来了人便迎接好,问清楚需要典当的物品,典当的时长,将东西拿给鸦天狗验货,再去跟客人报价和商谈。这个你做的来吗?”


茨木一听有事情可做,早已乐不可支,满口答应。他雀跃的样子让大天狗心中一动,一种说不清的情愫蔓延开来。夜风习习,正巧院子中的槐树花落下来,乳白色的花瓣落在了茨木的发间,大天狗便抬手为他拂去了。等到他放下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情,望望茨木,发现对方表情有些僵硬地望着他,头发里露出的耳尖已经烧的通红。大天狗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走吧”,便进了屋。


 


翌日,茨木果然生龙活虎地开始认真做起当铺的小伙计了。


他站在当铺门口,眼睛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回移动,一有客人进来,他便尽职尽责地领进屋里安排落座。开始鸦天狗还担心他站在门口会趁机跑掉,后来他也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茨木明明就乐在其中,恨不得把无辜的路人抓进来强迫他当掉点什么。他长的好看,笑起来也讨喜,客人们大多都不会和他太过于讨价还价,一天下来倒比平日里省了许多口舌,鸦天狗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倒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能耐。”休息的时候,鸦天狗递给茨木一杯凉茶。


“那是自然!”茨木毫不谦虚,“我可是挚友的左膀右臂,挚友每次谈生意的时候都会带我出门,保准是马到成功!我跟你讲,我挚友那可是十分的会做生意,这平安京里就没有他做不成的生意!”


“你挚友?酒吞童子啊?”鸦天狗好奇地问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挚友家是酿酒的,大江山的清酒、梅子酒,你总不会没听说过吧?”


“原来大江山是他家的啊……失敬失敬。”鸦天狗由衷地说。


茨木一听连一向跟他作对的鸦天狗都心服口服了,更是得意洋洋,“挚友酿的酒,那可是人间极品,隔壁千家醉,开坛十里香。我挚友不但会酿酒,还会打拳,会书画,能下棋——”


“行行行,你挚友天下最强,行了吧。”鸦天狗一听到令人头疼的“酒吞童子的一万条优点”就吓得赶紧逃走了。留下茨木一个人,突然也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托着腮发起呆来。


他的挚友此时此刻是在哪里呢?一切还顺利吗?


大天狗……他又在忙什么呢?


忽然想到大天狗,茨木浑身一个激灵。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大天狗呢,他们非亲非故的,这就有点诡异了啊。就算最近的接触还是颇为愉快的,也不足以让他这么挂心啊……


正想着,就看见大天狗跨过门槛走进来,茨木莫名其妙就有点不敢看他,仿佛做了亏心事被人抓了个正着似的。倒是大天狗见到茨木,面不改色地问道:“鸦天狗呢?”


“他……他在后面休息。”支支吾吾地说完话,茨木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大惊小怪了,便瞪着眼睛直视大天狗。后者被他瞪的有些奇怪,便问道:“茨木童子,你瞪着我作甚?”


“我瞪了吗?”茨木移开了视线,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赶紧转移话题,“你好像挺忙的呀,一天到晚也不在店里。鸦天狗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大天狗微微笑了,打趣道:“你们二人不是水火不容么,怎么现在又体谅起他来了。”


茨木想了想,也怪,最开始这间平安京最大的当铺他看哪里都不顺眼,掌柜的大天狗像个抠门又不识货的,伙计鸦天狗像个没头没脑的愣头青,仓房里一股尘土味让他怀疑当铺的生意差到要倒闭了……谁知道他现在却越在这里越舒服,仿佛一开始他就是这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在这里开开心心地忙前忙后的,就连这黑心狗,也被他封了好人称号,越看越顺眼……


不行不行,这典当期才过了一半,他这抵押品怎么就要心甘情愿地归顺敌营了呢?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内心犯起了嘀咕,赶忙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挚友高大伟岸的形象来,以确保自己不会成为叛徒。


 


又这么过了几日,茨木的当铺伙计做的更加得心应手,招呼起客人来有条不紊的,一时间来爱宕山典当行的客人排起了长龙,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天狗这里改行开起了布庄。


鸦天狗悄悄跑到后院来,对着正在庭院里看书的大天狗建议道:“掌柜的,要不咱们把茨木留下得了,他……挺会招揽客人的。”


大天狗凝神看了他半天,才摇了摇头。


鸦天狗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些:“这几天里来典当的人可是翻了一倍呀,我记账的本子都换了新的了。万一那个酒吞真的来赎他的话……以后又没这些人了。”


大天狗笑了笑,轻启双唇:“你觉得,那个酒吞会来赎他么?”


鸦天狗肯定地点点头,“以前我觉得不会,或者他们俩根本就是骗子,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茨木也不笨,人家是会来赎的。只是奇怪了,那个酒吞童子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人,怎么会把茨木押在咱们这儿呢?”


大天狗将书放下,视线越过鸦天狗落在高大的槐树上。一树的槐花满登登地挂在枝头,院子里也飘满了那种清新的香气,正如那晚微风轻拂,白发落花。


“酒吞童子大约是去办什么事情,不方便带茨木同去,又怕他会追去,这才把他押在这里吧。”大天狗垂目一笑,“待到他回来,茨木的心,自然就不在这里了。”


话到这里,鸦天狗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转身悻悻地回店铺里去了。茨木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到鸦天狗赶紧招手,埋怨道:“你跑哪里去了,这边都排起队了。”


鸦天狗想到刚刚大天狗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心里觉得有点酸楚,看着茨木忽然也来了点脾气,硬生生怼了句“要你管”。


茨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跟他计较,依旧开开心心招呼着客人。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就到了第十四天。


茨木表现的既忐忑又期待,他觉得挚友是一定会来接他的,但是他又怕出现那微乎其微的一点万一。


见了酒吞,他该先说什么呢?是先跟他讲述这段时间自己的生活,还是先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解决好了没有?他的紧张与兴奋溢于言表,看的大天狗眸子一阵黯淡。


大天狗仰起头来望着广阔的天空,刻意去忽略耳畔茨木聒噪的谈论挚友的声音。云团层层叠叠的堆积在空中,看起来是要下一场暴雨的样子,冥冥之中呼应了他胸口的憋闷之感。


他站起身,看到茨木还没有结束他那关于挚友的冗长的溢美之词,心中升起了一阵烦躁。


“一切也该归位了。今晚你去仓房里睡吧。”大天狗冷冰冰的丢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出去,留下茨木与鸦天狗面面相觑。


即便莫名其妙,大天狗的命令是不可违逆的,到了傍晚,鸦天狗依旧乖乖带着茨木来到了最初的那个仓房。过去一直对茨木颐指气使的鸦天狗这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安抚似的拍拍茨木的肩,说:“反正明天你也走了,一晚上很快就过去。”


倒是茨木听了这话如梦初醒,喃喃道:“明天,我就走了啊。”


“是啊,以后得了空偶尔来看看我吧,虽然忙的很,你来了聊几句的功夫还是有的。”鸦天狗像是在提前道别。这十来天里,茨木帮了他不少的忙,他也从最开始觉得茨木一无是处,到现在喜欢和信赖他了,见到他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茨木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伸手拍了拍鸦天狗的肩。他力气大还不自知,拍在鸦天狗瘦弱的小身板上如同杖责,后者的身子随着他的手掌一震一震的,鸦天狗脸都青了。


“我一有空就会来看望你和大天狗的!”他这样保证着,却觉得“大天狗”这三个字溜出喉咙的时候带了一点灼烧的疼痛感,不知怎的让他欢快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大天狗好像讨厌他了——明明之前的十多天里,他都带着和善的笑容对他温声细语的,可是这一次,他却疏离、冰冷,一点都不近人情。


鸦天狗锁了门。茨木独自抱着膝坐在阴暗潮湿的仓房里,觉得既费解又委屈。


这不像他。他不是吃不了苦的,何况独自在仓房里睡一晚也算不得多大苦。他只是莫名的觉得惶恐,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大天狗,让他与自己突然拉开了距离。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外面开始打雷了,黑暗的仓房更显得潮湿和阴冷,茨木不禁瑟缩了一下,用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紧。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声传来,听起来雨还下的蛮大的。茨木搓了搓手,突然有点怀念大天狗那充满了黄色烛光的温暖的房间,自己在那里住了十多天,每天睡在大天狗整洁柔软的床榻上,被他那种清冷却又素雅的气息包围着……


茨木叹了口气,躺在简易的地铺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呀,大天狗大人,你怎么全身都淋湿了!”


外面传来鸦天狗的一声惊叫,茨木的心被揪了起来。他一下子也睡不着了,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上,用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可是再没有什么对话声传来了,只有刷刷的雨声回应着他,像是某种低调的拒绝。


他颓然地叹息一声,坐回地铺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脑子里全是刚刚那句“全身都淋湿了”。大天狗……他淋湿了,铂金色的头发粘在一起湿漉漉的滴着水,宽大的绸缎衣服也缩起来紧紧贴在他身上。他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呢?明明就可以找个地方避雨,或者路边买把伞也好呀……


他就这么想着,念着,辗转反侧,最后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十五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茨木早上被放出来吃饭的时候,没有看到大天狗。他忍不住跟鸦天狗打听,结果却听说大天狗早上没有起床。这就怪了,他们这位大天狗掌柜,不但从不赖床,而且是雷打不动的每日早起,茨木住在他房间的时候就知道了,每次他喊茨木起床的时候,都是目光清明衣着整齐,显然已经不知道起来多久了。


结果他白天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招呼客人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


“我的稻草人拿回来了吗?”丑时之女追着他问道。茨木一拍头,发现自己去仓房走了一圈,却空手而归,窘迫不已。丑时之女黑了脸,露出一个尖酸的微笑,扯着嗓子笑道:“要是再不给我拿来,我就用锤子,咚、咚、咚,把你钉在墙上哈哈哈!”


茨木没好气地转头又回了仓房,那个破稻草人在最不值钱的货物里押着,赶紧取出来把这个疯女人送走。


路过大天狗房间的时候,他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了。那扇门还是关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鸟啼虫鸣声,他忽然想进去看看大天狗怎样了。


说做就做。茨木叩了叩门,没听到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床上有一坨棉被,大天狗缩在里面,闭着眼睛躺着,茨木进门也没有睁开。茨木有些奇怪,走近了,却看见大天狗一向白皙的脸颊这次却红的有些不正常,整个人紧紧闭着眼睛,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不少,联想到他昨晚淋了雨,茨木突然意识到不好,用手探了探,他额头奇热,果然是发烧了。


茨木这下来了脾气——这个人真是的!大半夜的在外面淋雨,生了病也不吭一声就这么躺着,早晚有一天烧成傻子,把当铺开成棺材店!


什么丑时之女的稻草人早已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此时照顾大天狗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仔细回想着自己生病时候酒吞是如何照顾自己的,然后去水井那里打了一桶凉水上来,用毛巾浸湿盖在大天狗的额头上。他又用水帮大天狗擦洗了同样热着的手和胳膊,这才跑出去请大夫。


惠比寿老爷爷走的慢,一路上被茨木拉着飞跑,鞋都丢了一只在路上。他气都没喘匀,就被茨木推到了大天狗的床前为他诊疗。


“没什么大事,就是受凉染了风寒,然后现在高热不退。你去药铺抓我开的药就好,记得要去萤草姑娘的正规药铺,不要贪便宜去买妖狐的假药。”


茨木鞠躬致了个谢,然后便像一阵风一样跑去抓药了。


折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大天狗的烧退了多半,他本人也睁开了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茨木,刹那间有些错愕,转而却躲闪地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低的,又因为生病而有些喑哑,听了倒叫人有一点心疼。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茨木理直气壮地回道,“你都病了,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大天狗有些语塞,顿了顿,又问道:“酒吞童子呢?还没来接你?”


这话像一把刀子突然刺中了茨木的心。今天是他们约好的时间,酒吞童子该拿六两纹银来赎他回去了,可是他人呢?


“鸦天狗呢?”大天狗接着问道。


对,鸦天狗还在前堂。茨木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忙了一天,也没有与他打个招呼,连大天狗生病的事情也没有告知他,实在是太不地道了。他这就想起身去查看,可是刚站起来,却突然被大力地扯了回去,一个不稳竟然直接压在了大天狗身上。


他有些慌张,刚想爬起来,却一下子被搂住了。


大天狗张开怀抱,紧紧地将他箍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手。


他有些吃惊一个刚刚退烧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是他确实被那个怀抱牢牢地锁住了,动弹不得。大天狗的体温还是比常人的高一些,呼出的气体也是温热的,喷到他耳边有些酥痒,惹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律的跳动。


“大天狗?”他努力仰起头,想看清大天狗的表情。


“别动。”对方像是在命令他,但是那口气却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于是他就那么乖乖地任由大天狗抱着,耳朵贴在对方的胸膛上,能听到原来看似平静的大天狗心跳似乎也不是那么规律。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愉悦又得意,好像某种程度上自己也扳回了一局。


“大天狗,你——”


“我喜欢你。”


刚开口的话就被打断,茨木一怔,反应过来大天狗说了什么之后,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头脑混乱,呼吸紧张,不知如何作答。


“留下来,不要走。”大天狗将手扣在茨木的后脑勺上,低下头与他对视。他湛蓝的眼睛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恳切的光芒,如同大雪初霁后晴朗的天空有太阳散射出金色的光辉,平素清冽的声音此时却带上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温度,直叫茨木心跳加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好。”茨木认栽地答应了他。说来也怪,说出这话之后,他之前的忐忑、委屈、费劲、和愤慨都消失不见了,唯有甜蜜的感觉在心底缓缓流淌,幸福而又安宁。


 


酒吞是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的,进了店铺静悄悄的,一个伙计也看不到,心中有些疑惑。他正踱着步子在大堂里来回走着,心想自己是不是来的太早,突然一抬头,冷不丁的看到墙上钉着一个人,垂着头闭着眼,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摇晃了那人一下,对方也很快醒了,睁开眼揉了揉,突然大叫一声:“酒吞童子!”


酒吞看了看,认出这是那日收茨木入库的伙计——鸦天狗。


“怎么回事,你们被人寻仇了?你怎么被钉在这里?大天狗呢?茨木呢?”酒吞一口气问了一串问题,却看见鸦天狗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一脸怒气,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来。


“你问我茨木呢?!”鸦天狗大吼一声,“我还想知道这小瘪三昨天跑去哪里了呢?我这忙的死去活来的,他可好,一下子不见人影,迎进来的一堆客人都围着我吵吵嚷嚷,说什么入库的东西被我们黑了,拿不出来!我明明叫茨木去拿了,谁知他一去不回来!这可好,我被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女人钉在墙上,围观的还有一堆痴呆群众拍手叫好!”


酒吞听的一头雾水,看着他挂在墙上也蛮可怜的,就赶快动手帮他把衣服上的领结从背后解开,把被吊了一夜的小伙计放下来。鸦天狗一落地,就赶紧揉揉被勒了一夜的脖子,又活动活动酸了的手脚。


酒吞将九两银子往桌子上一拍,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来赎茨木了。昨天路遇暴雨,马车陷入了泥泞里拉不出来,耽搁了一日,按规矩,多付一倍的赎金。”


“收回去吧。”


鸦天狗还未来得及回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下一刻,掌柜的大天狗已经摇着团扇走了出来,笑吟吟地补充道:“我们拿不出您抵押的货物,甘愿赔偿。”


酒吞怔了一瞬,才意识到大天狗在说什么,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了几分戾气:“你说什么?茨木他去哪里了,你们没有把他看好?”


“照料是照料的很好的,人恐怕也胖了一斤。”大天狗面不改色,对酒吞的怒意毫不动容,“只是我不打算还。就按违约赔偿吧。”


“呵,你当茨木是什么!”酒吞一拍桌子,整个人已经是怒发冲冠,“他一个大活人,你想扣下就扣下?”


“他一个大活人,你还不是想当掉就当掉?”大天狗一步也不退让,反唇相讥道。


“本大爷那也是迫于无奈!有一笔先父定下的生意,一定要去结清,但是茨木十分不喜欢那家当家的红叶姑娘,每次见到她就要惹出一堆事端,本大爷只想快点了结此事,一般的下人武夫却又看不住打不过茨木,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这样一个馊点子,将他押在这里。平日里本大爷待他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当掉他!”酒吞以为大天狗是在为被利用的事情怄气,也只好坦诚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规矩。无论事出何因,你已经将他押在了这里,如今我既不肯归还抵押,按照契约上赔你就是。不,契约上写的是双倍,我赔你百倍。”大天狗话音一落,旁边的鸦天狗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啊,掌柜的好大的口气!


那厢酒吞却并不买账,而且脸色更差劲了,手指扣在桌子上,指甲已经将桌面划出五道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张口说道:“别说一百倍了,就是一千倍,一万倍我也不卖!立刻把茨木交出来!”


“我不。”


“你敢!”


两个人已经是剑拔弩张,水火不容之势,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结果就在此时,事件的当事人来了,茨木睡醒之后发现床空空的,大天狗不在身边,抱怨着一个病人怎么到处乱跑,赶紧出来找他,结果迎面就碰上这样一幕。


“挚友!你回来啦!”他虽不知他们二人到底为何吵架,但是见到酒吞毫发无损、穿戴整齐的站在店铺里,看样子是已经度过了难关,心中觉得快慰,便欢快地走到挚友身边去。


酒吞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就往外走。茨木踉跄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任酒吞怎么拉都拉不动,只好回过头来责骂他:“你怎么了,像木头一样戳在这里?”


茨木张大了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想了想还是直接说道:“挚友……我先不回去了,大天狗还在生病。”


“生病?他生病关你何事?”酒吞皱起眉头,声音也充满了不快。


“他……我……”茨木语塞,也不知该如何阐述两人的关系,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想要照顾他。”


酒吞的脸色青了,由青变紫,又由紫便白,最后咬咬牙,恶狠狠地转向大天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已经睡过了。”大天狗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这样一句,果不其然看到酒吞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确实是“睡”过了。茨木怕他夜里再烧起来,坚持要坐在他床边守夜,他又怎么舍得让他一夜无眠,自然是连哄带骗捞上了床,相拥着睡了一夜。


“你、你、你……我,我我——”酒吞气得直哆嗦,手指指着大天狗,话都说不利索,然后一个猛子朝大天狗冲过去,“本大爷跟你拼了!”


他揪起大天狗的领子,抡起拳头就要揍他。大天狗生了病力气不如往日,一时间招架不住,鸦天狗和茨木赶紧冲上来劝架,一个架住大天狗,一个拉住酒吞,好半天才将这两个祖宗分开。


“茨木!”酒吞一声打雷一样的怒吼,茨木赶紧乖乖站到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你放心,本大爷会为你出这口恶气的!”酒吞的本意是让茨木放心地倾诉委屈,无论茨木是想卸了大天狗一条胳膊,还是把他打成瞎天狗,酒吞都会照办。他后悔自己竟然如此失策,为了区区一单生意如此委屈了茨木,无论茨木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照单全收,就算与同样家大业大的大天狗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在所不惜,可是却没想到,茨木想了想,这样回答他——


“挚友,我先等他把病养好,然后带他回家住几日,也介绍给星熊他们看看。以后我想在这店里做个伙计,每天能够见到好多不同的人,可有意思了!”


酒吞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长叹一口气,只好认栽。


 


至于大天狗掌柜,自然是又“病”了好一阵。不过他养“病”期间,既无琐事烦心,又有美人在怀,乐得悠哉悠哉,动不动就感慨一句“好雨啊”。后来时间太长,连茨木也开始怀疑他了,他也只好迅速痊愈了,提了大包小包,随茨木回去酒吞家登门拜访。他在那里吃了不少瘪,酒吞显然精心准备了一堆“好礼”等着他,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再往后,平安京8号当铺停业了一周,据说原因是老板娶亲,顺带给伙计发了个大红包,还放了一整周假,虽然为此损失了好一笔利润,但是人家老板高兴,也就轮不到旁人非议了。当铺重新开业以后,店里常常有三个人,老板娘与客人交流,伙计记账,老板开价,一派繁荣和谐。过了段时间,旁边那一间店铺也被盘了下来,开了个酒馆,据说隔壁的酒馆老板经常和当铺的掌柜拌嘴,但是两个人吵归吵,关系好像也没有那么差,互相之间还会介绍下生意什么的,当铺的伙计打烊了之后也会跑去酒馆坐坐,喝喝酒,跟酒馆的伙计们聊聊平安京的八卦。


只不过有一次他喝大了,嘟嘟囔囔地爆了个大料,被在酒馆喝酒的客人们听去了。


他说,他当了十来年的伙计,还是个伙计,有人当了十天的伙计,就成了老板娘,这世道真是不公啊。


 


END


 



竟然100粉了😱😱😱😱
啊大家就把这个号当成淘大大粮的地方吧~觉得自己转载和喜欢的粮都很不错~感谢产粮的大大们
(写文水平翻翻可见,自我感觉写出来的情节还可以,但自己不感兴趣的衔接比较糟糕)
(画画,争取(ง •̀_•́)ง)

大大笔下美丽的茨木姬~

-九號-:

周末本來要把圖發出去
覺原先我設定的盔甲不適合女生又重新修了兩遍
所以红叶(男)要晚一些畫完
酒吞眼睛顏色改了

茨木姐姐是不憐屬性(需要被關愛) 

酒吞太可爱了*^o^*请让我成为那只猫

郤劼问小南今天出场了吗:

叫猫过来的时候会学猫叫的应该不是我一个人

美丽的酒吞姬oqo

-九號-:

姐先來轉一隻玩玩
缺乏妖力變成幼女体 
還有红叶(男)跟茨木(御姐)...約這周補完><

【狗茨】两宽(完)

来做阅读理解吧~

呆猫:

竟然不能发表超过5万字的东西,本来想把全文发在一贴里看起来更爽,看起来是不行了。


前文:


1、两宽(1、2、3)


2、两宽(4)


———


1、手癌有很多,这点很抱歉很抱歉。


2、各种描写的力度都不够好且文笔流水。


3、OOC有。


4、牵强附会。


其实很早就写完了,奈何懒癌啊,不想改一大堆的bug啊,就不改了吧,开心就好。


5、对于角色存在自己的理解,对历史有更改。


6、角色关系存在一定私设,如说崩、不科学、不合理不好意思,在下就是这么设定的。


7、最后谢谢你们,谢谢。


8、可能会补全一个玉藻前的番外,大概。


——————


05


大天狗的直觉一向是敏锐的。


 


茨木在三天之后便出现了,拖着他狼狈不堪的身体和断臂,踉跄的跪倒在了爱宕山的山口,他口中不停的咳着鲜血,妖力几乎全散只差化为黄沙灰飞烟灭,他本就没有痊愈就跑下了山,且一意孤行的去找寻酒吞,随后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发生了什么,大天狗都是知道的。


 


在茨木离开的第一时间,鸦天狗便让人去跟着茨木了,他太了解大天狗了,了解他的每一点,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作。


 


大天狗是极少会把人带回家还让鸠去看护的。


 


鸠是大天狗的贴身医生,是从大天狗诞生的天山之地与鸦天狗一同带到爱宕山来的。


 


鸠那一族是极为擅长用毒的剧毒之鸟,从生下来的时候便长着剧毒的羽翼,那剧毒是保护他们的依靠,但是也是会不断侵蚀他们生命的根源,他们一族的生命短极了,就好像是骤然绽放出华美色彩的鲜花那般,艳丽盛开却很快颓败。但是鸠不同,他不服,他从小便总是和大天狗说,我们的生命只有百年,而你的生命则是上千甚至上万年,可是我会用我的医术延寿陪你到那时,一直到你生命陨落的时候。


 


大天狗、鸦天狗与鸠他们三个曾经是喝过交杯酒的兄弟,而其中大天狗最年长,鸦天狗其次,鸠最年幼且体弱。


 


所以大天狗对于鸠的保护最多,如果能让别人做的事情,他一般不会给鸠添加负担,尽管鸠是个能与小鹿男齐名的神医。


 


大天狗每日听着鸦天狗与他的汇报也并不觉得厌烦,他只是觉得每日这样,他胸口上空缺的一个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在补全,镂空的灵魂有什么东西又圆满了。


 


“禀报大天狗大人,茨木童子出现在了山脚。”


 


大天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团扇的手微动,眼眸不自觉看向了山脚的位置,他当机立断让鸦天狗封锁消息,至少此刻他希望这样一个能填满他的人,不要出事,不要有人打扰他养伤,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心情,或许只是那晚、那战,像是燎原的星火就这样,忽的一下照亮了他的灰黄的世界,在一时之间引他离开那片天地填补上了他的空洞。


我走出那片颓败的世界因为你。


 


我的世界感觉有灼热的色彩也是因为你。


 


会带有愉悦都是因为你。


 


满心满意,皆因为你。


 


“你”的存在与“义”的声张不矛盾。


 


大天狗没有亲自去下去,他只是坐在那边静静地等待着鸦天狗和鸠他们将茨木抬回来,别人他不放心。


 


爱宕山的夜晚是寂寥的,偶尔林间有几只萤火虫的光芒微弱而辽远,夜风吹落大朵洁白的大丽花落在山间溪水中只泛起一些白影随后便随着流水淙淙而去,就像是到达大天狗面前的茨木一般,气息游离轻的像是颓败的枯枝,苍白的脸色和稀薄的妖力让大天狗几乎感觉不到生气,大天狗看着脸色凝重的鸠也不多言,只叫他们去照顾好茨木便起身离开了。


 


夜色无穷无尽,似水蜿蜒到山脚下逐渐和城镇的华灯交汇。


 


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想去杀了那个重伤茨木到如此地步的人的想法,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受伤的茨木的瞬间会那么冲动,他嘴角蔓延而上的是自嘲,曾经他也有护黑晴明到如此的心情,但那更多是基于他们的契约和源于本心里对黑晴明义的侧目,而此刻,竟然完全转在没有束缚没有以义为缘由的嫁到了这个并无太多交流的妖身上了吗。


 


很好,这很好。


 


他一步又一步的走着,他不急,一点都不急。


 


他走在山间小路上,周围还没睡的小妖看到他都向他鞠躬微笑,而他只是目视前方穿过一个又一个鸟居,手中摇着团扇一下又一下,他身周的风都带有着肃杀而冰冷的味道。


 


“今天的大天狗大人和往日不太一样…”


 


“似乎大天狗大人曾有一段时间便是如此。”


 


“哦哦,是那个阴阳师在的…”


 


“你们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他对于小妖们的议论无动于衷,毕竟那样的言论,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或许黑晴明比起茨木来说,黑晴明像是一团幽暗的冷火,毫无温度却又明亮,他最多只会抚摸大天狗的羽翼和他的脸庞说着极少的言语,那样的人所有的追求让大天狗侧目。而茨木,突兀的闯入了大天狗的世界,灼热暴躁的像一团炙热的焰火,生生在那颓败的世界中划破长空带来不一样的明亮又纯粹的暖度,让大天狗想看不见都困难。


 


他如同璀璨的焰火在黑暗的绽放华丽的色泽,倒影在大天狗枯寂的眸中荡起华光。


 


或许对于大天狗来说,他终究是与黑晴明不一样的,他需要的或许也不是黑晴明那样的人,他可以追随他的“义”,可是那义终究是不能给他带来愉悦。


 


他决定了,他决定要一份与曾经不一样的世界,与正躺在他宅邸里的那个家伙一起。


 


既然我的心都在不自觉的告诉我,应该如何做,那么身为随心而动的妖岂能拒绝自己的心。


他的嘴角挽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羽翼张开翱上九天。


 


暗夜里落花随风翩然落地,悠悠转转的如折了翅的灵碟,早已失去了轻巧随风婉转飘落,只留下那凄艳的一抹红艳。


 


茨木在黑暗中兜兜转转却只有落花不停的飘在他的眼前,让他觉得好生厌烦,他步履蹒跚的走在小路上,他闻到了前方似有海棠香气四起,他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的,只是那样的味道他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在什么地方,他却记不得了。


 


他只觉得此刻身体出奇的轻,像是漂浮在碧波之上带有浮力,走一步陷入下去又被拖起来那般云里雾里,茨木看着周围无尽的黑暗,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浩渺云雾置身某种神明才能到达的净土,他浑浑噩噩一直前行,随后他无意之中摸到了自己的左臂,空空荡荡。


 


是断了吗,为什么断了?


 


他抬头看着满天飞舞的花瓣,嘴唇无意识的蠕动了几下,到底,是怎么了。


 


骤然之间他猛然瞪大了眼,不清醒的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他在一刹那想起来了,他的手臂是被渡边纲那个家伙斩断的,他在河川看到了荒川之主和他挚友的酒葫芦,上面沾满了皆是人类的气息,按照荒川之主的说法他的挚友应该被人类给抓走了,至于要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人类抓走了。


 


生死未定。


 


但是只要活着那边是好的。


 


在他下了爱宕山后,茨木便化作了美女,行走在渡边纲必经的路上,他还记得他抓住渡边纲套话的时候,渡边问他你从哪里来,他说从爱宕山来。爱宕山是大天狗的居所,为什么自己会说从爱宕山来,八成是因为,他本就是漂泊无根的妖魔,从爱宕山下来,习惯性的就这么说了。


 


而他猛然之间他又想起,他的挚友还在渡边纲的手里。


 


他一时急切心起,他要去救他的挚友。


 


可是他现在在哪呢。


 


茨木环顾四周,黑暗在一瞬间退散,如画卷一般展露在他面前的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南北长窗对开,凉风徐徐,纱幔轻拂,清凉飘逸如仙境,他看见了一个长发的男子面朝里倚靠在紫檀木做成的塌上,旁边与他一般生有黑羽的妖怪向那位男子低语着什么东西。一时之间茨木忘记了他之前要做的事情,只向殿内走去。


 


“你是什么人?”躺在塌上的人未转身倒是旁边的侍从怒喝了一声。


 


“我是什么人?我是茨木童子!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的眷属!”茨木也不虚,鬼爪升腾起焰火雷电闪烁在面前。


 


“那是谁,酒吞童子我倒是知道的。”榻上那人缓缓转身,他半依在塌上,靠着一个塞满海棠和粟米的蚕丝靠垫,他优雅的拢了拢自己的衣领,洁白的袍子一丝不乱,他的眸子是天空一般的蓝色,璀璨温润。殿中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作响,窗户上的帐纱随着风徐徐飘散,那个男人的身后有一块巨大匾额,写着大大的義字。


 


他晃了晃手中的羽扇道:“这里可是皇居,你一介小妖是怎么进来的。”


 


“小妖?嗤!你有本事和我打一架!别那样高高在上的看着我。”茨木有些恼了,他抬手想要攻击却发现他不论如何都动不了。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是我的领地,我要这里如何,那便能如何。”那个男人缓缓起身,他直径走过了茨木的身边,顺着冗长的朱色兔毛毯向着宫殿大门走去,他身后的羽翼完全张开,倏然之间原本还是将明未明的天空一下子摧残如天火骤降,整座宫殿都是亮堂的。


 


“小妖,你现在离开,我饶你妖力不破散。”那个男人沐浴在金阳之中,长长不拘束的发丝随着翻卷的风肆意纷飞,带着这句淡然而傲气的语言飘落在了茨木的耳里。这句话茨木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好像也是从这样一个男人的身上,听过一模一样的话语,随后他想起了那个名字,他脱口而出,语末微扬似是疑问:“大天狗…?”


 


“你知道我?”大天狗扭头眉梢微挑似是有些诧异道:“世人皆认我是崇德天皇,知道我是大天狗的人除了天狗一族的眷属,剩下的应该都被我缄口了才是。是了我是大天狗,但我也是崇德。”


 


“我生于帝王之家,从出生开始留给我的便是空无一物的权利争斗。而我落入修罗道已久,从天山之地重生,再度回到这里的时候,想将从前那懦弱舍去,追求我从出生开始便有的追求,毕竟我现在拥有着从前没有力量。”


 


他顿了顿,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一届小妖说这么多,随后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茨木:“没想到酒吞童子会与你说这种事。”


 


茨木一时语塞,他想告诉大天狗,你的翅膀和语气在那里呢。


 


大天狗见他不答也不多问,只淡淡道:“既然你是酒吞童子的眷属,那我便不杀你,只是你浑身是伤,似乎就连臂膀都断了一只,你不如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我让酒吞童子遣了人来接你。”


 


茨木愣住了,他的眸子稍有一颤,他恍然的记得在爱宕山的时候,大天狗也是这样的性子,不咸不淡,却总是不经意间透露着对他人的保护。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常年在刀尖上舔血、行走在杀戮地狱的人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暖。


 


像是一壶滚烫的开水从头顶灌下落入心间,沸腾而起的水泡和雾气装满了说不清的悦。


他只能用悦来形容。


 


酒吞从未给予他这样细节性的关怀,他们最多只是称兄道弟的打完架或者是和别人打完架后,酒吞把他的酒分茨木一些,虽说那酒有治愈的效果,可是对于茨木这样本不擅长饮酒的妖来说,那几乎没有太多的用处。每次受完伤,还是需要茨木自己调养。


 


那时候他想,毕竟我们都妖,这样的事情,哪能奈何的了我们,休息几天便好。


 


然而当他遇见了大天狗后,有太多不一样的感受,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只有一架三天,可是在那三天,他清楚的知道大天狗对他是如何的。


 


如何呢?


 


似水。


 


茨木又不傻,他能分得清是非,分得清人心,分得清,他其实什么都能分的清清楚楚。


 


否则真的有人能单靠武力没有脑子行走世间这么久?


 


从小开始他便是希望有人能正视他的。


 


毕竟他是鬼之子,没人爱。


 


他只能,一味地追随别人。


 


渴望别人。


 


晴明你说的对。


 


你说的都对。


 


殿堂宽大而空阔,殿中墙壁与栋梁柱子皆是用云彩花纹雕饰,意态多姿,斑斓绚丽,殿内沉香绕绕,华幕低垂,光摇珠户铺地,雪照琼玉做宫,而门外仿佛有嘈杂的声音逐渐靠近。茨木在一瞬间感觉他的身体陡然变重,像是脚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般直叫他陷入那似乎出现了一个裂痕的地面,他急忙回头看着已经坐在皇位上的大天狗,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部,他身后的羽翼早已收起,散乱的青丝工整盘好,帝王之气展露无疑。


 


“诸位爱卿——从今天起我要向你们明确一件事情。”大天狗顿了顿,看着下方的群臣。


 


茨木脚下的地面悄然开始破碎,可是他只是怔怔的站在那边看着凌驾在众人之上的夺目逼人的大天狗,而似乎没有人看得见他,都只恭敬的跪在大天狗面前。


 


“我所谓的大义,我所谓的义,那是为了江山社稷安稳平静,不论是白还是黑,我都要他们安宁——这边是我的义,我追求的秩序。”


 


“王为民而生,无民何来王。”


 


那整个地面在一时之间轰然崩裂,茨木来不及说任何东西便落入了黑暗,无尽下坠。


 


“你们知道吗,那个渡边纲好像死了。”茨木是被惊醒的,被他那不断下坠的梦惊醒的,当他醒了之后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个斩断他手的人死了,他一个激灵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茨木大人好像醒了!”门口的小妖悄悄打开了房门,而茨木则是在那片一动不动的假装睡觉,过了片刻房门合上了。


 


他艰难的睁开了眼,眼前模糊朦胧,唯有橙黄色的灯光跳跃在周围,而舌尖充满了酸涩的药味,他尝试着撑起身体,可他动一动,四肢百骸皆是缝隙裂开的疼痛,浑身的骨骼似乎都“咯吱”的撑开一般,钻心剜骨的痛苦,他干脆放松的躺着,目光拉长的回想。


 


是了,他还没养好伤变下山被妖刀重伤,能活着他觉得是万幸。随后他眨眼看了看周围,素白干净,几乎没有太多的杂物,屋内缭绕着某种花的香气,他知道是他前段时间留在大天狗那边的那间小屋。他之所以在重伤之后没有选择去晴明那边是因为被妖刀砍伤的妖怪,单纯的靠人类的阴阳术是不可能维持妖力不散,魂魄不灭的,他还要救他的挚友,怎么能死。


 


所以在最后,他选择到了大天狗这边。


 


虽然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曾是敌人,可是这与茨木没什么关系,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他躺了良久,门口的小妖们又开始议论了。


 


“听说房子生生被劈成了两半,里面的人除了渡边纲都活着呢。”


 


“是啊是啊,我听青行灯大人说酒吞童子大人不在里面。”


 


“哎…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天狗大人要收留茨木童子大人,还用自己的伞妖结界维护他的妖力不破灭,甚至鸠大人和小鹿男大人请来了。”


 


“你们要知道这么多干什么。”


 


“鸦天狗大人!”


 


茨木的房门被打开了一到缝隙,他清晰的感受到了外面的光线打在了脸上,可是他依旧一动未动的躺着,他听到了之前治疗他的那个医生的声音对着走近他身边的人轻轻说:“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了,服下这最后一副药这结界应该就可以撤去了,雪女带来的雪莲能护助他的命,一直开着结界对你也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更何况…”


 


“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大天狗平静道,他缓缓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一时之间窗明几净,微风夹杂着水波与草的清新挤入房内最终带着苦涩的药味飘荡了出去。


 


屋内静极了,唯有茨木轻微的呼吸缭绕在这片小小的房间内,窗外紫藤花吐纳着芬芳,蓬勃灿烂的暖阳无拘无束的洒落在了茨木旁边的地上,大天狗就那样垂目看着茨木,茨木就那样静静躺在那边,如躺针毡的躺。


 


“我知道你在装睡。”大天狗淡淡道,他看着茨木那不自在的样嘴角忍不住弯出了些许笑意。


茨木嘴角抽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你怎么知道?”茨木声音沙哑极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继续问道:“我挚友…”


 


“你装睡装的太不像了。”大天狗平静的看着他,他打开了香炉往炉子里升了点香,又注了一把,幽幽一炷袅袅升起在空间如一缕缥缈的幽灵四处游荡,房间中安息香的浓郁的化不开,透过毛控几乎能渗入骨髓深处那般的慵懒,茨木像是隔着一层纱一样看着神色模糊的大天狗,最后他听到了大天狗说:“这香是小鹿男调配的,能助你安息。酒吞童子…在我到那边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是毋庸置疑他在那边待过。”


 


“大天狗。”茨木眼眸微阖,并没有继续追问,线索断了,再捡起恐怕要从其他地方着手了,他想起了他昏迷时候的梦境:“你是崇德天皇?”


 


“你怎么会想问这个。”大天狗没有太惊讶,毕竟他的故事早就在人类之间流传了开来,茨木这种人类幻化而来的妖听过他,他一点都不意外。


 


茨木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了穹顶:“我…似乎梦到了曾经的你。你说了很多你曾对我说过的话。”他扭头看向了逆光而坐的大天狗,继续道:“你似乎…千百年来从未变过,当然我不知道梦到是不是千百年前的你。”


 


从未变过?


 


百年之前与现在,从未变过?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大天狗的薄唇在团扇后勾起了自嘲的笑容,他大概是知道为什么茨木的梦会混入他,估计是自己的妖力维持着结界,妖力被他吸收了去一部分的缘故,看到他的过往,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大天狗就那样看着茨木一言不发,天蓝色的眸子倒映在了茨木的眼中,如同翠石落入心湖溅起涟漪,他恍然想起了似乎几个月前,那记忆不清的百鬼夜行上,与他对饮的是个强大而优雅的家伙,那个家伙也拥有这样一双似水似玉的眸子,那双眸子傲然冷冽,却比起眼前的这双多起了些许清愁。


 


良久,茨木率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曾在百鬼夜行上…”


 


“与一位女子对饮?”大天狗懒洋洋的看着茨木接口,随后开口:“我过来是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大天狗平静道:“你的妖力迫散,恢复到你从前那般少说要上百年的时光。”


 


茨木看着大天狗沉默了一会随后看向了窗外,目光悠远而深邃。


 


没有力量,他的挚友会不会愿意继续与他为友。


 


没有力量,他便无法继续找寻他的鬼王。


 


没有力量,他就只能在大天狗这里一直拖累他…


 


他看着大天狗欲言又止,最后话语生生消散在了喉头,嘴唇开合了几下。


 


“我知道了,我会让下仆继续去寻找酒吞童子,在这期间,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大天狗缓缓起身,在到门口的时候补充了一句:“别像上次那般乱跑。”


 


大天狗走了,空荡荡的房间只留下了茨木安静的躺在那边,他两眼放空,心却像是落入泥云那般的感觉柔软着,他呢喃了一下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酒吞,挚友…”


 


随后。


 


“大天狗。”


 


他合上了眼。


 


他那只有酒吞童子的世界里突然多出来了一位与酒吞可以并肩的人。


 


都足够的强大,拥有凌驾在他之上的力量。


 


而多出来的那一位一直在不经意的守护他,或许那只是他的性格使然,可是极少有人能对茨木如此,如此正视,如此温柔。


 


他缓缓开口:“大天狗…我会继续追随酒吞的力量,但我也会继续在这里,与你…一起…而这并不矛盾。”


 


“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门外的大天狗嘴角微微扬起了弧度,笑容如沐春风。


 


06


时光缓缓从季节变更的痕迹上碾过去,碾过了暮春,碾过了盛夏,亦碾到了秋季,重阳过后的几日茨木妖力也因为安静休养而逐步恢复到可以与桃花妖这种奶妈切磋的地步,而在这期间,大天狗派出去的小妖几乎没有酒吞的消息。


 


与其说是没有不如说是他突然消失了,他的气味生生断在了渡边纲家的地牢里,在他会踏足的地方一概没有踪迹,这让茨木担心不已,然而他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暂时安奈下焦躁的心等待大天狗的手下的消息。


 


而让大天狗好奇的是,渡边纲一个人类就算手持上好妖刀,剑术再如何高深,收复酒吞童子这种大妖也是困难的事情,随后他想起了,红叶出现在爱宕山,有人告诉茨木,这种套路,也只有黑晴明大人会用了,不过这些已经与现在的他无关了,他只是在小妖去寻找酒吞之余让他们留心城池内的异常。


 


河水广阔,山风吹动树叶时有波浪一般的声音,这样温暖和煦的秋日午后,大天狗带着茨木行走在爱宕山唯一一条主河流旁,鸠和小鹿男都说,茨木不适合待在宅邸里,而妖本就是喜自然的存在,不如带他出去走走,正好此时爱宕山红叶金叶交错迷人眼,他会喜欢的。


 


但其实茨木是不喜欢的。


 


只是大天狗说了要出来走走,他便答应出来了,他本身就不是个会欣赏景色的妖怪,他的心只在打斗上,他只能看见杀戮,职能看得见他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们便这样一言不发的走着,淳淳的河水在他们足边潺婉东去,河面开阔平静,秋来时节,两岸芦苇花纤秀如女子没有点染的素颜,银白的花絮蓬蓬松松随风飞舞,偶尔有芦花飘落水中随水东去,他们驻于河岸,听水波温吞而活泼的流动,有一种细微不可知的脉脉温情随波而生。大天狗站走在茨木的左边,他的羽翅微张护成挡在身侧前方,尽量让茨木不被温凉的河水溅到,而他的手就那样在一段路程之后,随水波升起的韵味而自然的握住了茨木的手。


 


“喂…你…”,茨木惊讶的扭头看向了云淡风轻的大天狗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好,他想把手抽回来然而再下一刻大天狗便牢牢扣紧了他的手指,十指相扣,一根根的交错扣在一起,“这样的牵手姿势是同心扣。”大天狗目视前方平静道。


 


河边的树木尚有葱郁微全部凋零,风夹杂着荼蘼浅浅的清香,大天狗摇了摇他的扇子含着一缕轻笑道:“这几个月你一直安养,而我一直在忙于秋收,这是关乎民生大事,我不得不提前就开始分心。”大天狗顿了顿,与茨木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是不是问过,你想在我身边,可是你不知道我愿不愿意?”


 


茨木眉梢颤动了一下轻哼了一声随后看向了别的地方,他对于这方面的心思纯澈不懂得转弯,也不懂得如何开口更好,所以他干脆选择了缄口。大天狗并没有在意在茨木的沉默,在这几个月的日常相处里,他太了解茨木了,太了解他的性格了。大天狗并未接茬,他只缓缓的走着,将手握的更紧了,紧紧的扣住。


 


远处河上隐隐闻得有歌声传来,好像是谁在唱着俳句,相隔随远却轻柔嘹亮:


 


相对两相知,清如水兮明如镜,寸心澈而映——


 


“那你,现在可知道了?”大天狗停下了脚步,他羽翅扬起脚步微抬便落在了茨木的面前,他们十指依旧相扣,大天狗的额轻轻靠在了茨木的额上,张开的羽翼围住了他们所在的方寸,那狭小的空间黑暗而炙热只有晚霞微光透过缝隙斑驳流淌,双湛蓝的眸子逼迫着茨木不得不对上,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中倒影不定的自己,良久,他坚定而认真道:“我想…大概是知道了,而你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心情?”


 


前夜嘉雪至,万物纷纷俱染白,今朝赏雪时——


 


大天狗轻抚过茨木那只被他斩断的角,手指极尽温柔缓缓向下划去,他只凝视着茨木似有微蓝星茫的金眸而后道:“你带给了我太多,让我想起了太多我遗忘的事情,我的世界一度枯燥如荒野,而你则是将我拉出那片世界的人,让我找到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应该思考地问题,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他手指最后停留在了茨木的下颚,声音出奇的轻却能保证茨木听见:“所以我选择了你。”


 


“喂…?”茨木看着大天狗凑近的眸子只是呆呆的僵硬的处在那边,往日都是他主动对他人,他从未被人如此主动对待过,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自在的想要躲避着,然而大天狗的手看似轻柔力气却出奇的大死死的卡主了他的下颚。


 


那歌声越唱越近,语调还带着小孩子的甜腻,却十分清朗,大天狗看着略有不自在的茨木,嘴角轻轻荡开了如涟漪般的笑,反正,他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相处,妖生万年。大天狗收起了羽翼扭头看向了逆水而行的不远处的船只,船只上有一名少年唱着方才的俳句,那少年悠闲的划着船桨,一摇三晃最终到了大天狗他们的面前,他先是屈了屈身用干净而舔糯的声音礼貌道:“大天狗大人。”


 


“这是?”茨木好奇的看着大天狗。


 


“下山。”大天狗简短说了一句后将茨木拉上了船。


 


大天狗先进自然坐在了船尾而茨木却坐在了船头,划船的少年看了看他们两人有些不乐意了,诚然他不知道茨木和大天狗的关系,而他们也的确没有过多的与对方明确过,少年支着桨对茨木道:“你们二人本就是一起的,这样一头一尾,等下你们要是说话,让我很不适,不如你坐到大天狗大人那边去吧。”


 


茨木本就是想分开坐的,刚才的那个不知道算不算吻的吻让他觉得不自然且尴尬极了,可是在那小船夫的发话与大天狗充满善意似乎泛黑的注视下,他选择坐到了大天狗那边。


 


他坐下的时候,手便被握住了。


 


大天狗的手是温热而干燥的,茨木几乎能感觉的到他皮肤下血管隐隐搏动,而他的手是冰凉而潮湿的。


 


世间,大概从没有人带他这样过,并对他说这样的话,更何况还是力量凌驾于他,他本想追求的存在。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心跳紊乱了一下。


 


他淡淡的哼了一声似是自嘲随后沉默不再说话。


 


“你唱的极好,是般若教你的?”大天狗淡淡的问道。


 


那少年哈哈大笑着:“大天狗大人说的是了,般若大人最近可开心了,于是教了小的如何歌唱哄人,小的也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天赋。”


 


妖怪对于甜蜜的哄人都是有天赋的,否则怎么能蛊惑人心将他们食之入腹呢。


 


“你为什么选择了坐船?”茨木忍不住的问了大天狗,大天狗生有羽翼,他完全可以腾空而去。


 


大天狗团扇轻摇,广袖被风带动,飘逸若回旋的风,他注目于前方在夕阳下飞跃鎏金的水面轻声道:“想与你看看这湖光山色。”船上因有阳光而折射起的柔软闪耀粼粼的波光,践约到大天狗蓝眸里泛起了如天边流星划过的错觉。


 


“再往前便是城内了,今天可是百鬼夜行的节日呢——”那少年欢快的说到。


 


茨木一个激灵,差点要挣脱开大天狗的手,却在他刚想动的刹那就被牢牢压住,那双手不比他的大,却有一种异样的安心,他看着目视前方的大天狗,最后眸中流转出了说不清的情绪。


 


是什么呢。


 


安,异常的安,让人忍不住的如猫慵懒蜷缩,洋洋洒洒只想待在那人身边的安。


 


身为他这种跋扈嚣张的妖所没有的感受,他要承认,这种感受,很特别。


 


至少,他喜欢。


 


诚然这样的感觉,也让他不安。


 


此刻平安京城郊,红日夕阳如一颗温软璀璨的红宝石,灼灼悬挂在如水纯净的湖蓝天际,之后与日交接的地方是近似纯白的颜色,那抹白色过后却是灿烂绚丽繁复似锦的霞色光影,连蜿蜒无尽的山色都被染上了这样华丽浓醉的色彩,迷离四散。


 


“我知道你对酒吞童子是什么样的态度。”大天狗在上岸的时候突然侧头对茨木说道,随后他平静的看着茨木:“可是我不在意。”


 


然而,怎么会不在意。


 


只是,在意了又如何呢。


 


更何况这与他和茨木在一起并不矛盾。


 


他想追随酒吞的力量便随他去,只是,你从心到意,都会是我的。


 


况且身为君王,一方领主,怎么能连这种度量都没呢。


 


平安京似乎和一年前没有丝毫分别,还是那般热闹喧哗。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被大地吞噬,市四鼎盛妖烟热闹,人们皆回到了家中,而妖们则开始横行了。大天狗与茨木皆如同上次的装扮,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新婚的阴阳师前来凑热闹。


 


“你妖气收敛一点,再变得矮一点。”大天狗抬头看着比他高了一小节的茨木缓缓道,他不得不感叹,茨木…你的基因真好。


 


平安京的街道放眼望去皆是五彩琉璃墙瓦,街道两旁都是吆喝的小贩,卖着各种各样稀有的、大众的妖物,上次来百鬼夜行大天狗的大半注意力都被茨木吸引了,几乎没有时间这样好好的转转。


 


要说上次是为了感受一些事情,那么这次纯粹的就是为了茨木而来,他想,或许这样能让茨木忘却一些烦恼。


 


大天狗便那样牵着茨木一路前行,小摊贩上的东西是入不了他的眼的,只是茨木似乎挺有兴趣一直在四处张望。


 


“喂,大天狗,你要不要换一把团扇?我看你的团扇有点旧了…而且似乎上次因为和我…它似乎有点裂开了。”茨木的声音有些抱歉的扬起在了大天狗的身后。


 


“恩?”大天狗感受着茨木停下了脚步,步伐也随之停下了。他顺着大天狗的目光看去,是一家扇子铺,他眉梢微挑握着团扇的手不自觉晃了一下,随后他眼眸低垂道:“你去给我挑一把吧。”


 


“万一你不喜欢怎么办?”茨木挠了挠头。


 


“你挑就好。”


 


茨木这才放心的上前,东看西看的一时被缭乱的扇子迷了眼,也不知道挑哪个好,手足无措之间店铺他把目光投向了只看着他不说话的大天狗,大天狗满脸,你自己做主的表情,茨木只好又再度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一坨扇子。


 


“这位小姐哟~”摊主晃悠着手中的团扇一步三颠的走了出来,“你可是要给那边那位公子买扇子?”


 


茨木点了点头道:“店主,你帮我看看什么样的扇子适合他?”


 


店主笑呵呵的看了看大天狗又看了看茨木摸了摸下巴轻声道:“扇子上写祭,不如写畏。”大天狗闻言下颚微扬几分,眸子里似有什么深邃的东西在闪烁,他静静站在远处的听着那摊主与茨木的交谈。


 


“妖怪是会被人畏惧的存在,而不是应该被祭——的存在。”摊主眼眸眯了眯声音拉长了一些,“敬畏会让他们强大,当然畏会大于敬,我看你二人的气质不似普通妖怪,应当也不是阴阳师,所以小的揣测,你们应该是有名的妖为了遮掩身份幻化成此。”摊主转身从摊子的上方抽出了一把巨大的羽扇递给了茨木,语调一下滑腻了起来:“姑娘,你看这扇子上的字多好,是万中无一的宝扇啊,字体大方转折刚毅,面料是上好的苏绣,而且这字是首屈一指的盲人书法家判官写的,啧啧,你看我们多有缘,就一个白达摩卖你了。”


 


茨木拿着扇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了大天狗,他想买,可是他没达摩。


 


大天狗轻咳了一声,接过了扇子,他不得不说茨木的其实很差,红配绿的扇子也就他能被忽悠的住了,买,就买吧,也是应该换把扇子了。


 


“大天狗你觉得怎么样?”茨木看着大天狗问道。


 


“我喜欢。”大天狗用扇子扇了扇,除了大了点,其实还是满顺手的,他握住茨木的手回头道:“今天听鸦天狗说河岸旁边会有焰火。”


 


“焰火?”茨木眨了眨眼随后想到了,是那种璀璨的东西,他看着大天狗似水的眸子,心不经意荡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知道是大天狗在询问他。


 


“大天狗,我变矮了,衣服总是被踩着。”茨木皱着眉声音里透露的情绪非常不好。此刻人群熙熙攘攘,每次大天狗一不注意,茨木的衣裳便会被小妖踩到或者是被一些不长眼的妖怪搭讪,为了不让茨木一巴掌扇死他们惹出纷乱,大天狗干脆直接搂过了他。


 


“喂,这样不好吧?”茨木身体一僵,对大天狗低声喝着,大天狗撇了他一眼,随后笑了笑:“在外人眼里我与你便是一起的。”


 


茨木刚想反驳几句便听到了身后拉长且轻蔑的语调。


 


“那是,在外人眼里你与你娘子是最和睦的,不仅和睦,最登对而且郎才女貌,像画上的人一样。”那熟悉声音伴随一成不变的敲扇声,一声又一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倏然之间,大天狗脚下一愣,生生的停在了那边,双目瞪大似是不信的挺直了背部,但是他却未回头,只是搂住茨木的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气,而他感觉周围的声音似是被生生剥去一般,此刻他像是站在虚空,心脏猛然蜷缩脑海空白。


 


“怎么,大天狗,一年不见——你便忘了?”


 


那是深入大天狗骨髓的声音,他怎么可能忘记。


 


而红叶出现在爱宕山他就知道了黑晴明的回归,毕竟哪里有黑晴明,哪里就会有红叶跟随的踪迹。


 


只是,他没想到会相遇在这里。


 


会这样相遇。


 


他捏茨木肩膀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茨木抬眸看了一眼脸色似是不好的大天狗,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伙,一时之间他也愣住了,黑晴明那个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只是他不像大天狗那样是个能沉得住气的家伙。


 


在一瞬间茨木一直压制的妖力整个就爆散了出来,鬼爪藏在和服之下黑炎翻腾只等大天狗松开他,大有要打一架的架势,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云淡风轻的大天狗露出这样的神色,一时之间,他只想解决了面前这个麻烦。


 


然而大天狗眼眸半阖着对他摇了摇头低喃:“轻松点”。


 


“黑晴明…”大天狗转过身去的时候松开了茨木,神色也如往常那般,淡然而优雅,带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他已经不打算在追随黑晴明,自然将大人两字舍去。他侧身将茨木半挡在身后,只看着在抚摸九命猫脑袋的黑晴明。


 


长夜漫漫,耿耿秋灯,夜风汲汲吹的满城枝头残叶簌簌发颤,颓败的花香与枯萎的气息铺张而来,似一卷浪潮轻轻拍上身,寒冷寂寥的气息无孔不入的在这安静的方寸蔓延溢开。暗夜之中云卷云舒缥缈如烟,似乎风云全部聚集在了这片天空上头盘踞呜咽着。现在本该是人声鼎沸的时候,可是在这两人所在的天地之间,一切都犹如步入虚空般的安静。


 


大天狗与黑晴明便那样的对峙着,强大的妖气散乱致使周围围观的小妖瑟瑟,就连空气都为之冰冷寒颤,许久之后,黑晴明开口了。


 


“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契约。”黑晴明的笑容轻蔑极了,他目光扫过大天狗又扫过了他身后的茨木,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他的团扇上,目光凝视了一会随后讥笑着:“你竟然会看上茨木童子这样的人,你的品位变的糟糕了很多啊。”


 


“黑晴明。”大天狗下颚扬起傲然的站在他面前,头未曾低下分毫,他便是他。


 


千百年间,不曾变过的大天狗,拥有那不曾变过的义。


 


那是他身为人类的最后几天,他清楚的记得他唯一信任的女巫有着和黑晴明一样的强大,那女巫是他唯一可以信任,唯一可以在他身边,让他安下心来的人。


 


或许在遇见黑晴明的时候,大天狗只是在一瞬间便多出了渴求,于是他便追随了。


 


那时他追求黑晴明的道路,或许是被蛊惑,或许是被说服,或许只是渴求,但是时光荏苒细细回想了去——


 


“我与你,终究不是一路的。”


 


“我渴望的是平衡,而不是颠倒。”


 


“是不是一路不重要——”黑晴明蛊惑的声音轻轻在大天狗耳边响起,他挠着猫的下巴直径从大天狗身边走了过去,而后停下,缓声道:“重要的是,我们的契约。”


 


“喂,大天狗!他已经走了。”茨木伸出手抓住了大天狗的袖口最后摸到了他冰冷的手,他看向了大天狗锋利直视前方的眼眸,一下子站在了他的面前与他对视,茨木声音低沉道:“大天狗,你听好了,不论那契约是什么,不论是什么样的后果,你依旧是你,我亦不会离。”


 


至少,在我最虚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从未离开过我一步,不论我们现在身份如何,不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定然不会弃你而去。


 


“茨木。”大天狗看着面前的茨木,声音低沉唤了他的名字。


 


“恩?”


 


“跟我来。”大天狗拉着茨木一路快走着,几次茨木差点绊倒在他冗长的裙摆上,他抱怨了好多次,可是大天狗似是没听到一般依旧那样快走着,他们匆匆穿过人群,走过小摊,越过酒楼,最后他们到来一条人烟稀少铺满青色石板的小巷中,橙黄的灯光照亮了整条小道,暖情的色泽靡靡费费洒落二人身周,旁边便是即将要升腾焰火的河岸,大天狗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沉了下来,他转身缓缓的抱住了茨木,将他揽入了怀中下巴放在了他柔软的发丝上,最后整个脸埋了进去,低声道:“茨木童子,你可愿意此生此世,与我共进退。”


 


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


 


只是一直没机会说出。


 


如今…应该确定下自己的心了。


 


“…”茨木眼眸闭起,靠在大天狗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海棠花味,单手回应着低沉的说着:“依你。”


 


焰火在倏然之间腾空,两岸顿时扬起了欢声,五彩斑斓的光线翱翔在九天,铺开了绚丽的画卷,只是这小巷,一直无人踏足只有他们二人。


 


大天狗没想到黑晴明会这样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晴明所看护的平安京。


 


没想到…


 


他竟然用他们曾经的血誓威胁他。


 


是有什么十足的把握么。


 


不过现在,至少今天——让我们好好过完。


 


我还有太多东西,没有与你说。


 


07


酒吞骤然的出现是大天狗和茨木都始料未及的。


 


在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之后,大天狗正专注的房内写着竹简,茨木正在和鸠讨论他不要再吃那酸的发苦的药,鸦天狗突然之间神色匆匆的跑到了大天狗的房间,甚至连门都没敲就进去了。而当大天狗听完了鸦天狗急促的话语之后只淡然的继续写着他的东西,不急不慢的下令让鸦天狗叫茨木过来,让他当着茨木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语。


 


此刻正是初秋,窗外才种下的桂花树凉风影动,院内的内湖上永远凝结着迷离不散单薄的水雾,霜后一叠扇枫鲜红如血,只残留了一点青色似是还在留恋未曾完全消去的暑热。大天狗的宅子此刻除了他、茨木、鸦天狗与鸠之外,剩下的人都被他派出去调查各个地方的民生了。而因为有段时间不曾修建墙上爬虎,此刻蜷曲萎缩的藤蔓竟密密爬满窗台致使光线愈加晦暗,房内过于岑寂静谧了。


 


大天狗就那样缓缓的写着字,等待着茨木的到来,等待着他那一下子翻滚的心平稳。


 


你在慌什么。


 


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慌张大天狗。


 


他突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还是身为人类崇德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一遍又一遍的抄写佛经,可是心中对于权和义的渴望终究是难平其心使其堕入恶鬼之道。


 


你真是从未变过。


 


“是的,我从未变过。”


 


慌张是因为在意,无法平静是因为依旧有七情六欲。


 


茨木在听到酒吞出现的时候,他丢下了手上的所有事情在大天狗的许可之下就冲到了酒吞出现的地方——安倍晴明的住处。


 


晴明的住处与茨木上次去的时候没有半点差别,只是在甜腻的桂花味中,他清楚的闻道了那深刻在记忆中的气息。


 


茨木他无法克制住他的喜悦,他几乎要一下子飞到他的挚友面前,跟他说——快来与我切磋,并且我会一辈子跟着你的步伐,辅佐你再度成为鬼王!


 


但是他终究是做不到前者了。


 


茨木与大天狗是一起到的,那时晴明正在让源博雅给酒吞腾出个房间并且加强周围的结界,神乐和萤草则是在一旁帮助打扫卫生,剩下的式神正在无所事事的玩斗地主、扎金花等晴明教他们的娱乐活动。


 


“三带一!”


 


“挚友!!”茨木扒着结界使劲的敲打着,此刻以他的妖力还挣不破晴明与源博雅联手整出来的结界。


 


“飞机——!”


 


晴明扭头看着正在对自己住处很满意的酒吞道:“你意下…?”随后他对他的式神扭头低喝道:“小声点,不然你们今晚都喂达摩。”


 


“让茨木进来吧。”酒吞扭头看着脸贴在金钟罩上快要挤变形的茨木无奈道。


 


他很久没有见过茨木了,他甚至有点想念那个疯狂嚣张的妖的,他一直把茨木当做兄弟看待,只是茨木似乎对他狂热了一点,这让他很难与他好好相处,每个人都需要一定的自由空间,哪怕是恋人、兄妹、父女母子也是如此的,他在这消失的一年之中,是想念与茨木打架的日子的,毕竟那样的日子让他能想起他还是个鬼王,是个戾气横生跋扈的主,只是茨木每天要求和他切磋,他也是受不住的。


 


大天狗跟在一路狂奔的茨木身后,这是第一次踏入晴明的宅邸,他没有看茨木抓着酒吞看来看去大吼大叫,也没有理他的老相识源博雅对他的凝视,而是走到了在一旁休息安静的神乐旁边抄着手站着。源博雅在看到大天狗的时候先是皱了皱眉盯着看了一会,随后便继续帮酒吞屋子腾房间,那屋子原本是他的,而现在因为酒吞的入住,他要和晴明睡在一间屋了。


 


神乐偷偷告诉大天狗,反正他们本来就睡在一个屋,而酒吞和晴明说了点事后,晴明便要他留下了,反正多个屋子也是浪费,不入给他住。


 


大天狗听完之后便走到了忙里忙外正在休息的源博雅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正在整理弓箭的源博雅,淡淡道:“你还是我认识那个源氏,做事不动脑子。”


 


“可是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天狗了。”源博雅的声音很沉闷,从大天狗的视角看去,他只能看得见他那平安京食发鬼洗剪吹的刘海,他本想好好的与源博雅谈谈,然而在一瞬间,源博雅搭箭、张弓一气呵成,身体一个前滚翻不等大天狗反应,他就半跪着已经把箭头对准了大天狗的脑袋,目光凌厉杀意四散,一时之间整座庭院剑拔弩张,就连茨木和酒吞的目光都被这边吸引了。


 


“源博雅。”大天狗盯着他的动作,沉默了很久,他并不畏惧他的诛邪箭,自然也不畏惧源博雅这充满杀意的举动,他只是淡淡的站在那边,扇着他的团扇,半眯充满慑视的眸子优雅而从容。“你,确定要这么做——?”


 


“大天狗,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源博雅厉声,整座庭院都静悄悄的,只有些没有看过源博雅这种架势的小妖在瑟瑟发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时之间晴明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到不怕源博雅咋样,咋样了萤草巨奶都能给他治好,他主要是怕他们破坏了他精致的庭院。


 


源博雅弓弦如满月质问道:“你的义是什么。”


 


“平衡。”大天狗从容的挑眉。


 


源博雅微愣,他抿了抿唇继续道:“你可曾记得你曾在源氏宅邸与我对饮是说的话吗。”


 


“记得。”


 


“可是你——”


 


“我未曾违背。”


 


“那你为何要违背你的义与黑晴明一起!”源博雅的弓箭上抬几分,一时之间狂风卷着落叶呜咽如魑魅在这安静的庭院中,大天狗沉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也降下去了几分,他轻轻的声音似乎长舒口气一般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源博雅的眉心拧了起来,他并不满意大天狗的回答,他只听大天狗缓缓道:“过段时间,我便会告诉你。”


 


“好,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最后一次。”源博雅收起了手上的弓,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晴明的房间,轻车熟路。


 


“大天狗——你没事吧!”茨木在源博雅走进屋子的时候便和酒吞晴明他们一起走到了大天狗旁边,待看到大天狗摇了摇头后他便松了口气。


 


茜纱窗下倒着的是明澈如水的天光,霞盈纱影影绰绰映着的是窗外的秋霜红叶,明艳艳的照在薄薄的云影纱上如同此刻天边云霞,房间内金兽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几缕淡淡轻烟,焚烧的是月桂香清舔甘的芬芳,霞光稀薄的灯影里,大天狗五人相对而坐在红衫木制成的小桌旁,大天狗随意选择了一边坐下,茨木则是在三人古怪的眼神中自然的坐在了大天狗旁边。


 


“怎么了?”茨木抬头看了看大眼瞪小眼的三个人,又看了看在一旁垂眸表情一如既往的大天狗挠了挠头。


 


晴明一脸我懂的点了点头。


 


酒吞把头探了出门看今天的月亮从哪边出来。


 


源博雅的下巴惊讶的都快掉了下来,他看着点头的晴明,也点了点头。


 


此刻的大天狗压根没想理他们那样的惊讶茨木竟然没凑在酒吞身边而是他身边,他现在只想听听,酒吞被抓的始末,他的心底有着一个猜想。


 


大天狗先徐徐饮了一口神乐送来的茶随后只是安静的捧着,他目光看向了晴明凝视了一会又划像了酒吞,他问道:“酒吞童子,多的话我也不说,我只想问问,你这一年,去哪里了。”


 


“被关押了。”


 


“谁干的!?”茨木是知道的,只是猛然听到他还是心惊气愤,他差点没一下跳起来,好在大天狗快速用团扇拦在了他的面前促使他安稳坐下。


 


大天狗继续问道:“我听闻你被渡边纲收复关押,可是黑晴明做的?”


 


酒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的眉肌拧了起来并抓过酒壶痛饮了一口,他目光看向了晴明。酒吞这次前来寻找晴明的缘由便在这里,他擦了擦嘴角看着大天狗咧嘴笑道:“之前才和晴明说过——现在又和你重复一遍,当真麻烦。”


 


大天狗下颚扬起了几分傲然,眸子里写满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几个大字。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酒吞嗤笑了一声,不满道:“本来还想和晴明一起去找你,却不想茨木童子竟然带着你一起来了。你最熟悉黑晴明,你可知道,他要那么多妖的力量做什么?”


 


大天狗闻言,淡然的脸上骤然多了某些说不清的感觉,只是他开口依旧平静,但是藏于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紧了,他缓缓挺直了背部,乌色的睫毛覆在了眼底给眼眸打上了一层阴翳,稍久他盯着桌上茶杯中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声如缥缈到:“熟悉?”


 


哪里能说熟悉,只是从前追随他罢了。


 


现在,已经与他没干系了。


 


一刹那,一直盯着大天狗的酒吞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当大天狗抬起眸来的时候,他觉得或许是因为茶气的靡费,荡的大天狗眸子里出现了不明朗的讥讽,而此刻大天狗的眸子里除了平静和他根深蒂固的傲慢,酒吞读不出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大天狗用羽扇敲了敲桌子道:“据我所知——黑晴明大人在消失之前曾与那个不老不死的女人交谈过,说是要收集强大的力量复活八岐大蛇,更多的我便不清楚了。”


 


“不过在前几天的百鬼夜行上,我们遇见了他。”茨木补充着,他没有办法将那一夜遇见黑晴明时候的大天狗的表情忘记。


 


他读得出来,大天狗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做什么事情了。”


 


晴明闻言眉梢挑了起来,大天狗则是缄口不再多言,酒吞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源博雅在一旁掏耳朵,一时之间房间里安静极了。


 


晴明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大天狗,我让酒吞童子住下,是因为黑晴明这次寻求的似乎不是普通妖怪,他在这里,会安全很多。而你和茨木童子——最好当心一点,没事可以来我这里,毕竟…”


 


“我知道了。”


 


大天狗拉着茨木的手一路走在平安京小路上,他们正向着爱宕山方向行去。


 


夜逐渐凉了,只是还带着些许温热,有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不经意的鸣啼惊破这寂静,天边的月色极美像是一副丹青画卷一般,一轮圆月当空,偶尔有几颗闪烁的星星点缀在湖蓝色的天幕。


 


“大天狗,你的手很凉。”茨木与大天狗并肩行走,他们的手指便那般紧扣交叉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之下,茨木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手像是正月的天气浸在冰水中一般,没有任何的温度。“是因为我提及了那夜百鬼夜行?”


 


“不是。”大天狗目光放远,握住茨木的手紧缩了几分,似是要紧紧牵扯住他们的命运一般,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茨木——我既然已经确定与你一起,那些人,便随他去吧。”


 


夜色中手心相贴相扣握紧传递过来的是心的温度,烫的整颗心只来得及应下。


 


大天狗沉沉的吸了口气,爱宕山早已灯火稀疏,不少人家已经熄灯,树林此刻寂静黑暗,唯有山间引路的灯泛着青色的灯光,“我曾与黑晴明有着契约,我不能背叛他。有朝一日,我或许被指使要做出任何违背我现在所行,然而我已经让鸠去帮我寻找破解的方法,我会服从于他,从某种方面方面来说,他是我千百年间唯一一个认同他义的人,或许在千百年间,我忘记了原本的自我。”大天狗顿了顿偏头认真道:“我更怕他会窥视你的力量。”


 


“不会,我的妖力…”茨木眼眸低垂,他的妖力现在和一般小妖没什么区别,让茨木欣慰的事情是,他的挚友还是愿意接纳他的,他对他和大天狗也是祝福的,毕竟王哪有理由参合臣的私生活。


 


大天狗闻言轻笑了一下,他的羽翼缓缓张开,将茨木往自己这边揽了揽:“那又如何,你的妖力比起一般小妖,底子要厚实太多。”


 


“更何况妖力弱点,你也会听话不少。”大天狗侧目看着茨木,嘴角荡起了的白切黑的笑容。


 


“???我们打一架吧大天狗???让我证明一下自己???”


 


“无聊,回去,陪我饮酒。”


 


“哈???”茨木怀疑他听错了。


 


半暖半凉的风搅拌着花朵的清甜,此刻大天狗的宅邸中只有他与茨木坐在那颗海棠树下,斑驳的树影婆娑在二人身上升腾起了说不清的温柔,几欲想伸手去挽那一抹抹温柔与暖意,但当滑去的时候,那暖意便幽幽的从指缝之间溜走了,然而指尖却都带上了如同清露滋润蔷薇时的最初的那一抹香甜。


 


“茨木。”大天狗端起了那盏酒郑重其事的看着对面已经微醉的大妖,金色的眸子已经逐渐开始散乱,白色的发丝在微风中飘荡,大天狗眼眸倏然飘了一下,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们在酒楼对饮,只是那时候他们只有大天狗单方面知道茨木身份,而他们,那时哪有的坦然和情愫。


 


“你过来。”


 


茨木头一歪身体后撑脸色微红的看着大天狗,他此刻看到的世界模糊又迷乱,而且大概是喝多的缘故,他看见了大天狗原本那永远冷冽优雅的眸子柔和了许多,他忍不住眨眨眼定睛看去,却发现似乎没有看错,大概是醉了,他轻笑了一下。


 


茨木低哼了一声,手伸了出去,抓住了大天狗的衣衫一个不稳,跌个满怀,一时之间繁风四起,吹动着树上落花迷情乱意落入酒盏泛起涟漪,而大天狗羽翼在茨木抓住他的瞬间缓张始终停留在茨木身边几寸,以半圆保护的姿态护着他。


 


夏日暑气并未因为初的到来而全部褪去,连带着大天狗宅邸里的荷花都开的更久了点,十里风荷轻曳在烟水之间,泛起靡靡颓败的清甜,殿台楼阁都遮掩在风雾中,倒影在水里绮丽如天边流光,远处山脚万家灯火依旧升腾欢闹。可是那样的景色在现在大天狗眼里,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个家伙眼眸的万分之一。


 


那双眼中只有大天狗的眸子。


 


如同星河倒映。


 


带有着醉人的色彩,恍若西域奇石。


 


在那倒影星月的眸子中,大天狗心不由的蜷缩了几分,他不由得凑近了些许,在那漂亮的金眸之中,他甚至觉得,曾经的一切,包括万物都如同尘芥一般,堙没成为万丈红尘中不值得一提的一点微末。


 


只有他值得印在其中。


 


“什么事啊——”茨木撑起身体,努力端好坐姿,他本就为了方便没有穿他的盔甲选择了最简便的和服,因为刚才大动,衣服逐渐散落了些许。


 


大天狗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扬起了不经意的柔软,他将茨木衣衫理好后将酒盏塞入了茨木的手中,自己又端起了一杯道:“人类有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么久,我从未与你有任何约定和承诺。”大天狗看着那灿若星辰的眸子继续道:“茨木,与我缔结永不可断的契约可好。”


 


湛蓝的天际彩霞满天,似闹世上的琉璃盏,五颜六色交相辉映,一时之间变幻不定,长长铺开如同五色锦织,茨木一下愣住在了那边,曾有人在他幼年言,织女善于织布,漫天彩霞都是出自她手,而眼前这云霞万丈是否是她思念牛郎的泪水化成呢。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想,他或许明白了些许,至少晴明曾对他说——你要找一个带你好的人做伴侣。


 


他觉得现在他找到了。


 


茨木他从来都是聪明的,他明白谁对他好,谁值得追随,谁值得交谈。


 


他也明白谁能够相伴他一生。


 


之前的他不敢确定,正如之前的大天狗一般。


 


他们本都固执,茨木张扬善用武力维持他自己,大天狗则是内敛保持本心。


 


只是在他们相遇便互相吸引,互相扶持。


 


现在,他们能确定了。


 


相伴一生。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大天狗…”茨木晃悠着酒盏他大概明白大天狗是要做什么了,他将手挽过大天狗举着杯子的手,随后将酒一饮而尽,他记得那日在樱花妖与那人类的婚礼上,大天狗和他一起出席了结婚筵席,橙黄的灯光照在新郎新娘的脸庞,酒杯交错互饮,那时大天狗偏头对他说:“这种姿势叫‘合卺’,据说这样的兄弟或者是恋人,会永不分离。”


 


茨木接着道:“我饮完了…嗝。”


 


“茨木,我们要一起才行。”


 


“嗝。”


 


“呼噜…呼噜…”


 


???


 


恩???


 


08


“你尝尝这是什么?”大天狗看着推开房门的茨木扬了扬下颚,冲着桌上的一小包东西点了点头。


 


茨木闻言先是挑了挑眉,捏起了一颗随后扔进了嘴里,他不觉笑了一下对大天狗道:“是醋栗糖?”


 


“是。”大天狗放下手里的笔墨把正在写的竹简叠好放在了身后,他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茨木缓缓道:“上次百鬼夜行,我看你看了这个东西很久。”大天狗顿了顿,此时已是立冬时节,大天狗的爱宕山早已银装素裹,屋内火盆升起热气将整个房屋烘烤得暖暖的,几株上好的水仙吞吐着清新丽雅的芬芳,盈盈绕绕似有若,只是院子里除了依旧挺拔的松柏,其他的数都已经凋零了,他继续从容道:“于是这次下山回来,我便帮你带了回了一包。”


 


要怎么说这种味道呢。


 


茨木盯着掌中的醋栗糖凝视了一会,酸甜中带着苦涩,品尝在口中扩散开来的余味是甘甜回荡,他的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间蔓延而上的感觉和此刻口中的味道是一样的,他恍然想起了曾经在大江山的时候,听过小妖说——酒吞无意间在红叶林里遇见了一个美人,那时候的他只有前调,而此刻,他的心情似乎便是那余味一样的感觉,他看着大天狗嘴角勾起笑容道:“很好吃。”


 


大天狗眸子流转了一下:“说起来,你不在鸠那边,来我这做什么?”


 


茨木笑容隐去了,他踌躇的思考了一下,随后缓缓道:“我想回大江山。”


 


“我想回去看看。”


 


大天狗沉默片刻,抬眸平静道:“我与你一起去。”


 


当他们到大江山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大江山满是与爱宕山不一样的景色,红梅妖娆绽放漫山遍野,尚未接近远远便闻得一阵清香,只淡淡地引人靠近,沁人心脾,大江山初雪才落,冻得还不厚实,木屐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整座山寂静无边,在大天狗和茨木周边只听得到他们踏雪的声音,满山红梅开的盛意姿肆,在水银点点流泻下来的明朗星光下如梦如换,花瓣上尚有点点白雪,晶莹剔透,映着黄蕊温婉如玉。


 


茨木还记得每当此时行走在大江山寻找他挚友,他都会被这艳红如他挚友发色的乱花迷了眼,纷纷扰扰走走停停一时之间迷失在了这世界中。


 


“自我的挚友沉迷于红叶,这片树林就没有开的这么好过了。”茨木金眸瞪大似是有点不信的看着这满山艳丽的红云,他抽出了被大天狗拉着的手往前走到一株红梅下,伸手采下了一根树枝放于鼻下,还是那样的清冽,从未有变过的气息和感觉,他眼眸微眯道:“本想着大江山不会再看见这番景色,没想到与你同来便看见了…大天狗,我曾不止一次想过,想要与你走遍天下江山。”


 


大天狗沉默的看着背对他的茨木,羽翼不自觉收拢了一点,收在袖口里骤然冰冷的手颤动了一下,他目光放远看向了天空,这片天空有着和爱宕山不一样的锋利,或许是比爱宕山靠南的缘故,天空迷蒙着浓重的乌云如墨随时可能落下墨点一般,空气中充满了红梅特有的芬芳和弥漫扩散的酒气,以及还有那浓郁的化不开的妖力。


 


大天狗一向是收敛妖力的,酒吞则是全然相反。


 


他没有接过茨木的话茬只是优雅的偏头一字一句道:“你来这大江山,是为了做什么?”


 


“上次因为晴明他们的缘故,没有好好和我的挚友说明我们的关系,至少没有正式的。”茨木扭头直言不讳,眸子里带有了某种孩子气的兴奋,他深深吸了口气,单臂扬起转身与大天狗对视着,那熠熠生辉眸子在山野烂漫的花丛之中如同天边流火那般的璀璨,他笑的是极为开心了:“等我与他说完,我便让晴明协助他一起打理这大江山,往年他沉迷红叶的时候,都是我和星熊他们帮他打理,可是我毕竟不是领主,不可能让这山有如此光彩,而今…他应该是回来了。”


 


四周万籁俱寂,只闻得风吹落枝上积雪的簌簌轻声和落花清扬在这天地,隐隐星光,雪地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分错,像是无数珊瑚枝丫的乱影,半晌大天狗并未回应,他只是眉梢微挑道:“过来。”


 


哪能不欢喜呢,他本以为茨木来大江山是为了酒吞,他多少是不悦的。


 


而在茨木说出了那般愿望之后他便宽心了。


 


大天狗的胸膛像是弥漫起了一个巨大的水泡,破裂开来满满的都是愉悦,他那冰冷沉寂的心倏然就跳动了起来,满心愉悦,都是因为——你。


 


他是孤傲的目空一切的妖。


 


他曾最看不起的就是七情六欲,可是他毕竟是妖,不是神。


 


哪能没有欲和各种情绪。


 


茨木依言走了过去,大天狗嘴角微微荡起搂过他道:“走,我们去见他,不过…他不应该在晴明那里吗。”


 


茨木挠了挠头,对大天狗和盘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收到了一封信,字迹是酒吞的说他与红叶一起回了大江山,希望我能过去一趟。”


 


“哦?”大天狗闻言好看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沉思片刻停下了脚步环顾着四周,周围是极静的,甚至连风都没有,没有人烟,没有生气。大天狗抬手勾起,一株野草缓缓拔高缠绕在了他的手上,按理来说一山之主回归是能听得见山林呼唤的,可是草木毫无生气似是无主一般,他眼眸眯了起来流动着危险的光芒,是怎么回事。


 


“你在做什么?”茨木好奇的看着。


 


“问‘土地公’。”


 


“‘土地公?’”


 


大天狗碾动着指尖野草缓缓道:“草遍布山林像是山的血管一样,山里所有的情况,都是由草传达土地公,土地公给山主,只是……”


 


倏然他挺直背部眼眸斜扫一把将茨木搂紧,瞬间往旁边震翅滑开,刹那他们方才站在的地方妖气冲天直直被砸出了个窟窿,大天狗顺手将茨木甩了出去,砸落了一堆雪掉在茨木脑袋上,茨木还不急抱怨,大天狗单手撑地抬头看着从林中缓缓走出的三人,抬手妖风如刃扫了过去。


 


“你的感知,还是那么敏锐大天狗。”


 


啪嗒。


 


啪嗒。


 


“黑晴明——”大天狗缓缓起身,团扇横在面前随时准备攻防,然而待他看清另外两人的时候,饶是他也暗暗吃了一惊——是酒吞和红叶。


 


“挚友!”茨木手忙脚乱的从雪堆里爬了起来,一时之间他也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你怎么…”


 


“别过来。”大天狗面色凝重,扇子横摆拦住了要冲过去的茨木。此刻大江山红花全落,只有似是枯萎的枝丫横生,空气中弥漫的沉默如同浩瀚的海,让人无法揣度下一秒是惊涛骇浪还是风平浪静,然而顷刻之间酒吞身后葫芦横斜巨大裂口咧开森然笑意,大天狗眼眸一厉瞬间腾空,扭身暴风毫不保留直指黑晴明三人所在。


 


大天狗在半空眼眸眯起居高临下等着雪气散开,却发现全部的招式被黑晴明的结界阻拦,他团扇轻摇发出了冷哼。


 


“啧,酒吞童子——你不应该在晴明那里。”


 


酒吞一言不发不如往日的聒噪,只有浓烈的杀气弥漫在他的身周,他眸色无光只看向身边的红叶时眼里才有难言的温柔。


 


“茨木,你先走。”大天狗手腕翻转陡然生风,他收敛的妖力在一瞬间爆散荡在了他的身边,陡然天空呼啸起了狂风,云如海浪一般翻滚,他一贯傲然的神色此刻溢满了凌厉,宽大的羽翼此刻张开,他在空中似是游刃有余的看着黑晴明和他身边的酒吞,对着身后的茨木厉声:“酒吞八成是被控制了,你去找晴明来。”


 


“走的了吗。况且……大天狗,你可曾记得我们的契约?”


 


大天狗肩膀一沉眼眸如瞳针缩,他薄唇轻颤了一下,随后他眼眸眯起凌厉的弧度,抬手一道狂风直指黑晴明,鸠还没找到破除的方法便在此遇见了这个男人,那么只能——先杀了他。


 


“如今——我便将他解散了去。”黑晴明的眼神轻蔑极了,他手指优雅的划破空气,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金色的纹路,七芒星直接阻挡住了风刃也一下字定住了大天狗,挣脱不得。


 


 “大天狗!!”


 


“黑晴明——”


 


只是一瞬间,大天狗便感觉到了妖力被生生拔除的痛苦,他重重的跌落在地,猛地呛咳出了一口鲜血瞬间没入了他洁白的衣袍,他的身体在不自觉的颤抖四肢百骸都被磨砺的酸痛难耐,喉头都发出了他不可能会有的悲鸣,他身后的羽翼因为妖力的消散而逐渐飘落泯灭,他知道,是黑晴明与他的誓言的破裂,而他不得不履行他的诺言。


 


“如果有朝一日,我背叛了您,您就将我的妖力拿去吧。”


 


当真是…真是…可笑极了。


 


“茨木童子,你也将你的妖力给我可好。”黑晴明嘴角挑起冲酒吞摆了摆手。


 


刹那狂风呼啸夹杂着浓重的酒气以几欲震碎空间的气势,冲着茨木以奔雷的速度而去,以现在茨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阻挡的了酒吞十足的一击,大天狗瞳孔如针缩,他挣扎着高声冲身后向他来的茨木道:“快让开!”


 


然而——


 


似乎是来不及了,酒吞已贴近茨木,他那森然具有吞噬之力的葫芦几乎要将茨木噬下的瞬间,茨木被猛然推到了一旁。


 


大天狗用他最后的力量推开了茨木,衣袍生生被酒吞扯开巨大破洞瞬间染红他的衣襟,他嘴角腥甜低落在茨木的身上随后落在白雪上如海棠绽放。


 


整座大江山安静到了极点,唯有黑晴明一声声的扇声与大天狗残喘咳嗽回响在这片天地中,茨木在大天狗撞向他的时候,一把抱住了气丝游离痛苦不堪的大天狗翻滚了几圈,极尽可能的护住他远离黑晴明与被控的酒吞。


 


他半蹲在地让大天狗靠在自己身上,单手横在面前极尽保护的姿态随时准备防护不测,鲜红如梅的血花从大天狗的唇角一朵朵怒放而下。


 


“咳!”


 


“大天狗…?”那个高高在上傲然又温柔的大天狗,此刻整个人没有血色脆弱的如一张薄纸一般,轻的可怕,茨木眼眸不敢相信的瞪大,他轻轻摇了摇头充满着不可置信抬手抹去了带走大天狗体温的殷红,他没想到,只是一瞬间,这样一个强大的他要仰望的存在便像是昙花凋零。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血,更不是第一次看到气息游离的存在。


 


只是那些人,都是他杀的,与他也没什么关系,死了便是死了。


 


他成为妖怪以来从未懂得,什么叫害怕。


 


而今他在颤抖,他怕了。


 


冷彻与惊痛逐渐凝结成了巨大的冰块,几乎要将他彻底冻住一般。


 


此刻茨木像是落入了一个无底洞,心一直在下坠紧紧揪着,整个人空洞的仿佛不存在一般,他颤抖,他害怕,他茫然如小兽看向了黑晴明和酒吞所在的位置,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黑晴明身上,眼眸里升腾的是跋扈与愤怒。


 


“茨木童子,你现在的妖力,实在是太弱了——都不值得成为我伟大理想的基石。”黑晴明似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缓缓道,他挥了挥手让一脸懵逼的酒吞站在他身前保护他。


 


“你!”


 


“咳,让你…快点走。”大天狗缓缓睁眸颤抖着握住了茨木已经升腾起鬼火的手,他的声音厚重又缥缈,更汹涌的艳红从他唇角溢出,他突兀的微笑,半阖一直看着茨木的眸子渐渐涣散,月色从朦胧的云后逐渐漏出真颜,温柔的抚上他的脸颊,愈显得大天狗的面孔苍白而单薄。


 


“可是你?”茨木急忙的低头,他紧紧的握住了大天狗冷澈心扉的手生怕他滑落。


 


世界静极了,静极了。


 


黑晴明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对于自己的胜算,有十足的把握。


 


“咳咳…你靠近点。”


 


“再…近点。”


 


月光如银倾泻,连远处的地平线也带了一缕淡淡的银光,恍若银河倾倒,连绵一线。


 


茨木将耳朵贴在了大天狗的唇旁,随着大天狗低声的呢喃,他身体一颤看向了大天狗,他刚想抬头然而大天狗另一只手便缓缓的插进了他柔软的碎发之间,手轻而温柔的将他头拦过,将唇缓缓贴了上去。


 


茨木童子。


 


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情,就连几次接吻都是蜻蜓点水般青涩不已。


 


而我们早已过了纯情的年龄,只是在喜欢的人面前难免会收敛太多太多…


 


如果你生来有人爱…应该不会是一个厉鬼吧…


 


你其实一点都不嚣张,你很温柔…


 


如爱宕山…三月的春风。


 


“咳…”大天狗轻笑了几声随后血液肆意滴落,他喘息着看着眸子里都是愤怒与哀叹的茨木,衣袍上的颜色更加浓重了,他极为难得有这样的心情,落寞与愉悦交织大概是促使他笑的缘故:“趁你发呆…”


 


“别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晴明,带你去找鸠…别说了——”茨木紧紧的抓着大天狗的衣袍。


 


“…悄悄吻…了你。”大天狗眸子倒映星河那般的璀璨,熠熠生辉的看着茨木。


 


“别说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大江山全然枯竭如同爱宕山冬季一般的色彩,枯萎的灰黄衬着雪的素白了无生机,月色明澈如霜,远处明明淡淡的灯火如燃燃星子倒影在眼中,好像是一滴滴凝结的泪一般,夜色如轻扬的羽帐缓缓洒落,星垂平野燃烧着银亮而黯淡的光。


 


 “你觉得你们能走的出去?”黑晴明缓缓踱步,距着他们几步的距离轻蔑的看着大天狗:“没想到一向自视清高的你…会落得如此地步,真是难看极了。”


 


“闭嘴…”茨木声音低极了,此刻大天狗眼眸已然闭合呼吸微弱意识游离了。


 


“茨木童子…”


 


倏然茨木的妖力全然扩散开来,如石沉大海千层浪那般,有他巅峰之势的波澜,他搂着大天狗缓缓起身,他的衣服上皆是大天狗呕出的鲜血,连这他的白发都沾染着浓艳的红色宛如厉鬼:“我叫你——闭嘴啊!!”


 


是我思虑不周。


 


是我执意…要来大江山。


 


是我,是我。


 


你——不能死。


 


刚才那一吻,茨木被迫饮下了大天狗的血液,就算大天狗妖力消散可是他的妖格依旧,比他弱的妖怪饮下依然能在一时之间获得强大的妖力。


 


此刻的茨木不想顾他那还在结界里的挚友,他不想,他什么都不想,他的心间满满是愤怒不解疑惑,五味杂陈,仿佛冰渣扎满心间冻结全身,他此刻不想思考其他,他只想问——为什么。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对他如此的存在,上天为什么要如此待他。


 


「生活从来就是不公平的,你不是知道吗。」


 


他的母亲娇笑对他说。


 


“是的,世界是不公平的。”


 


“所以,请你…请把力量接我…”


 


“后面的路,我们…一起。”


 


一起走下去吧,大天狗。


 


鬼爪穿地升起地狱一般的焰火生生将这篇天地的大半积雪化去,火焰吞吐几乎要蒸干这片空气。


 


都…消失吧!


 


“伞妖结界!”


 


“萤草,惠比寿,你们去看大天狗,茨木童子你快退下,你现在的身体无法支持你强行透支!”


 


09


暴雨惊雷在冬季几乎不可见的,然而此刻爱宕山或许因为大天狗妖力几近全散的缘故,整座山的风水开始紊乱了,就连连着爱宕山的平安京,也收到了不小的影响。


 


一瞬之间乌烟笼罩,暴雨久降不停,蓝紫色的闪电不停明亮划破天际,仿佛天神行走,然而京中人类之间盛传,实则是妖怪横行作孽了。


 


人心惶惶,怪谈分起,这让晴明等人很是头疼。


 


然而,也有人是开心的,比如最爱怪谈的青行灯。


 


烛火在房间中摇曳不定,滂沱的雨沉沉挥落在天地之间,融化积雪扬起了尘土的腥气,如鞭的暴雨“哗哗”落下抽打在全然干枯的草木之上,只能任由凋零,这样的场景也是晴明第一次见到,他眉心拧紧看着茨木酒吞大天狗三个不省人事的妖怪并排躺,想想他都觉得脑袋大的和伞妖一样。


 


茨木还好,不出一天应该就能苏醒,酒吞是被控制了,只要想办法解除控制那便能无事。


 


至于大天狗…


 


晴明拼尽一身本事也只能保他皮囊,魂魄不散,但是时间一旦拖久了,那可能就会被盲人书法家登记在案了。


 


他踱步在伞妖结界的外面直到神乐带着鸦天狗鸠和青行灯到来他才放下心。


 


鸦天狗在看到大天狗的时候几乎是疯了一样要冲过去,好在鸠还是清醒的,死死的拦住他不让他进去,青行灯倒是饶有兴趣的在结界外看着问晴明事情的经过。


 


晴明三言两语便说明了整件事情,原来在大天狗他们去往大江山之前酒吞就突然消失了,所遗留下来的只有沾满红叶气息的枫叶。晴明当时就觉得不妙,他让源博雅去爱宕山的时候却从小妖那边得知大天狗和茨木去大江山了,他当机立断让神乐与他一起去往大江山,正好护住了被自己力量反弹的茨木,虽然神乐张开结界及时,然而还是有部分力量弹到了茨木身上,与此同时黑晴明看事态不妙先走了。源博雅则是被晴明叫去去请玉藻前过来。


 


“所以说——现在对于大天狗的状况,你们都无能为力?”青行灯目光幽幽的扫过面前的阴阳师们和式神,她嘴角突然扬起了诡秘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下颚扬起,雨过天青色的衣袖如张开的蝶翼翩扬而起,她转头看着鸠和鸦天狗,笑容轻柔如湖上烟波一般朦胧,仿佛此刻的情形悠闲无比甚至可以坐下捧起一杯好茶细品:“在我行走世间的时候我曾听过这样的一个怪谈,那个怪谈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如今——小女我便要与你们分享。”


 


“世界上有这样一条脉络,他流淌的不是水,不是血,不是叶,不是花,而是生命,是世界上最悬乎就连阎魔这样的存在都参不透的东西。那脉络里的东西的颜色如同上好的夜光石一般,带有温润的青翠,泛起的是朦胧的光影,如果用玉做的酒杯陈滔起一杯品去,则有淡淡的酒味,而那东西在东方被称之为——龙脉。”青行灯缓缓道。


 


“喂,你最好给我说快点。”鸦天狗那极其不好的脸色此刻在青行灯的油灯之中被衬的更加幽暗,他的语气里带有着不可耐的急切和非常不好的情绪,毕竟没有人能在自己的兄弟变成如此面前还如此幽然。


 


能笑看生死的,在场恐怕只有青行灯了。


 


“你急什么,下面才是重点。”青行灯低喝一句接着道:“传闻在龙脉交汇的地方因为精气浓烈所以容易使那片土地过于肥沃而衰败,物极必反,荣极必衰。但是如果恰巧就在那个点——上生有一颗树木,那么这棵树所有的力量便是能让死人复生,能让阴阳颠倒,甚至能瞒得过那阎魔的眼。这种树被人称之为树妖,具有极强的治愈能力。”


 


“真的吗?”在一旁的神乐满脸不信的看着青行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能颠倒阴阳,人死复生。


 


青行灯玩味的飘到了神乐面前附身道:“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就算真实存在,想要找到这样一个凑巧的,难于上青天呢。”


 


“鸠…”鸦天狗的眉心拧在了一起,他沉默的看向了鸠的方向却发现鸠也在看他,他们对视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对方所想。


 


“青行灯小姐,你说的这棵树…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在大天狗大人的诞生之地,也就是我们的家乡,或许真的有这样的一棵树。只是我们从未见过,都是老一辈的族长与我们谈论的时候谈到的事情,所以具体的真假我们无从辨认,但是…”鸠的手握紧了,他缓缓起身。“不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哦呀,真是太巧了。”青行灯挑眉轻笑了一声。


 


“晴明大人,谢谢您这几日对大天狗大人的照顾,我们现在就联系家族长老让他们准备接应。”鸠急切道。


 


“把茨木童子也带上吧,我会让童男童女与你一起,然后鸦天狗和青行灯留下。”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的晴明突然发话,他跪坐在那边眉梢低垂的看着问他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的鸦天狗道:“你是除了大天狗外最熟悉爱宕山的,我想你留下来把山主的位置暂接着是最好不过的了。至于青行灯——你愿意留在爱宕山那自然是好,毕竟你现在是除了玉藻前和荒川之主以外妖力最盛的妖了,万一有什么事,好帮一把。”


 


“小女恭敬不如从命。”青行灯服了服身,反正——她也乐意待着看戏。


 


鸦天狗一时无话,他也认同晴明的分析,便留了下来。


 


鸠是即刻启程的,搭乘着云船一路顺风行去。


 


大天狗诞生的天山之地距离平安京有很长的远的距离,就算是御风的妖怪行去也要两三天的时间,在这期间大天狗的状态愈来愈差,肤色几近透明,好在晴明派来的两只式神都有着不弱力量,在这期间一直强行为大天狗续命。茨木倒是在第二天就醒了,只是状态极差,在看见大天狗的时候他先是一怔,眸子里泛起的是难言的情绪,只问了一句还有几天,随后在接下去的几天皆是将自己关在大天狗的房间里一步都不曾踏出。


 


狂风卷着流云抚过云船,从云上放眼望去视野自然是辽阔极了,只是天色越发的暗淡,乌黑的半面天空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渐渐扩散,一点点吞没了晚霞绚烂的长空,正如大天狗此刻所见——漫无边际的虚无。


 


无边无际,似乎五感抽离,不知时间,不知日月。


 


唯有坠落的实感充斥在百骸,曾经的记忆萦绕在心头。


 


还有…那个家伙。


 


“显仁——我问你,于你而言权力是什么。”


 


“是人生。”


 


“那么没有权力的你——又算什么?”


 


“什么意思?是在耍我吗。”


 


“回答我,有什么意义。”


 


“女巫,没有意义,没有。”


 


“回答我,大天狗,大义对你而言算什么?”阎魔双手一摊,骤然大天狗眼前明朗世界亮如白昼,她高拔背部,圆润的下颚扬起傲然清冷的弧度,比起拥有类似气质青行灯来说,她多了几分凛冽和认真,她眼眸眯起看着殿外双眸瞪大的大天狗又厉声问了一句:“回答我。”


 


大天狗的脚在踏实的一瞬间他的心依旧是悬空的,仿佛还在下坠,落入空洞深渊,他眨了眨眼回神望去,可见之处皆是空荡平坦的地狱之色,唯有面前这耸立的宫殿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墙壁烈火如血的红艳严丝合缝像是用整块古木雕成没有一扇窗户,殿堂门外巨大匾额空无一字,他轻蔑的笑了笑,是到了地府。


 


“阎魔。”大天狗只往里走去,丝毫没有顾忌旁边的那些小妖,他一步一步踏在柔软厚密的地摊上走的极稳,他抬眸看向了高高在上的阎魔淡然道:“好久不见了。”


 


“大天狗,现在是你的审判时间。”阎魔并不接话,只让判官拿过记载着大天狗生平的卷轴,活了千百年的妖怪的卷轴都是巨大的,判官表示抬得很吃力,阎魔扭头悄声道:“你让那对兄弟抬着。”


 


“审判?你早在千年之前便审判过我了,况且我早已跳出六道轮回,万劫不复了。”大天狗像是回到了爱宕山一般的自然,丝毫不觉得这里是能让小孩子都害怕的哭出声的地府,他只寻了个凳妖随意坐了下来,平静的与阎魔对视着。


 


世界上的人说,大天狗、酒吞童子和玉藻前是齐名的三大妖,很多人将他们当成神看待,然而他们终究是要被面前这个女人审判的,哪怕是已经用魂魄作为交换堕落为鬼神的大天狗,在最后还是要到这里来被判定,他此生的意义。


 


“那是身为崇德显仁的你,而不是身为大天狗的你。你堕入妖道千百年,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天皇?”阎魔似是在笑的靠在了她的云上继续道:“大天狗,没有人能逃得过这关,你回到我——义,对你而言算什么?”


 


阎魔殿里弥漫着莫名的香气,像是孟婆汤稀释落入烈火蒸腾而起的味道,那气息并不浓烈却是无处不在,兜头兜脑的弥漫而上让人沉迷,帷帐垂地,暗红色的绦长蕙委落在地上,静的一丝风都没有。


 


“算什么。”大天狗轻声,手里的团扇缓缓摇动,随后坚定道:“是人生。”


 


“那失去了义的你,又算什么——?”阎魔尾调拖长勾起玩味的腔调,她和大天狗也算是旧识了,毕竟能在地府走那么多次的家伙没几个,她还是很好奇大天狗所谓的人生的。


 


“是空壳。”他眉梢微扬想起了他跟随黑晴明的岁月,嘴角讥讽的笑了笑。


 


阎魔哦了一声,星眸微眯,随后她看着大天狗的卷轴道:“那么茨木童子,于你而言是什么?”


 


大天狗沉默一会,他头依旧高扬只是眼睑半阖看向了下方,良久他抬眸答:“是我的无趣人生中的一汪甘泉…还有,他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被安倍晴明救了下来。”阎魔笑声如翠玉一般,她素手扬起,柳眉微抬饶有兴趣的听着大天狗的言论,世界上的人他看的太多了,故事也听得太多了,自然也就一眼能看得出对方的想法,只是她从来没有看透过面前的家伙,哪怕是他身为人类的时候。她荡起了莫名的笑意道:“要是你这样的人被判官审判,或许会被判定为落入虚无的人,虚无是灵魂厄墓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有意识残留下来,恐怖、后悔、绝望,抱着一切负面感情,坠入永恒深渊的感觉。”她缄默了一下目光如钉凝视着云淡风轻的大天狗继续道:“然而我了解你的一小部分。大天狗,你实在是有意思极了。”


 


大天狗坐在一旁未接话只等阎魔说完,他眉头不自觉的摊开,之前一直空旋的心此刻完全放下了。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灵魂,曾经的你明明身为天潢贵胃应该满溢腐朽,然而,你却拥那这样干涩又纯粹的灵魂,所以我选择让你完成你的愿望,继续看下去你的道路,你能发展成什么样,尽管带有着巨大的代价,凡事等价。”阎魔的声音并不大,却能让整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楚的听得到她慵懒又带着威严的语调。“现在我看到了——你那干涩的灵魂出现了烈火,也渐渐如一汪碧玉了。这样的灵魂是极好的……只是终究会破散。那么我问你,你死后会灰飞烟灭那么茨木童子会转世再生,那时候——你当如何?”


 


大天狗睫毛颤了一下,随后他坚定的抬眸:“人,生而自由,我没有权力去干涉茨木童子的世界,就算是曾经身为王的我,有着无上的权,我所能做的是让世界走上正轨,走上义之道,而不是更改他人的轨迹。我掌握的世界,而不是渺小的生灵。我从未变过,我的义我的想法从未变过。”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了阎魔饶有兴趣的双眸,声音极轻却极有力:“能在此世相遇,是我之幸,又岂能让他与我共赴黄泉万劫不复?我是至高无上的天皇是被人崇拜的神明,可是——我没有权力去干涉他人命轮,况且,或许在下一世他会有更好的世界,他会活的更加精彩,会有更爱他的人,我理应祝福,理应看宽,或许我会在虚无之中,注视着那如火如荼的生命。”


 


“说得好。”阎魔厉声,她又重复了一遍:“说的好——我没选错人,你果真是是有气量的…天皇。”


 


“阎魔大人,时间到了。”判官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滴漏轻声道。


 


大天狗看了一眼那个还有一点砂砾的滴漏不紧不慢的起身,他徐徐:“那么阎魔,现在,你要如何指点?”


 


阎魔看向了他,撑着下颚只是微笑,她的声音在大天狗的耳朵里明朗有力,尽管雾气弥漫而下,笼罩了整座阎魔殿的身影:“呵,你还是那般,审判和指点…你——要去你该去的地方,此刻我还无法做出决定,我决定…再看看,更何况,你的路还长着。”


 


还长着…


 


大天狗在一瞬间感觉自己靠坐在某种泛着清甜的植物上,尽管不是特别舒适合适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温润的东西一直在笼罩着他,他身上每一处地方都是无力、酸痛的,可是在那触感生烟的东西下,他觉得自己似乎轻飘了不少,只是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他妖力全散想感知周围都做不到。


 


太弱小了,妖便是这种脆弱的存在,只要妖力没了,那便什么都做不成。


 


…是阎魔把他放回了现世吗。


 


真是有意思的女人。


 


随后他听到了茨木与他兄长遥远缥缈的声音。


 


“你就站在这里吧,鸠会在之后告诉你的。”


 


他转生为天狗虽然能记得身为人类的记忆,可是变成妖还是依旧有一个名义上的家的。


 


虽然他从未关注过。


 


从未关注过。


 


大天狗手指蜷缩睫毛轻颤。


 


良久他听到那千年未曾听过的声音极近对他道。


 


“大天狗,我们天狗这样的妖怪的诞生,都是人类的祈愿所凝聚而出的力量。”


 


同样生有黑色羽翼的年长妖怪看着正闭目靠坐在树下的大天狗缓缓说:“弟弟,千年之后,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那时候你只留下了一句话‘我要追寻大义和寻求力量改变世间’就离开了这天山之地,离开了天狗一族,只带走了你信赖的鸦天狗和鸠。”


 


“可是你那根本不是强大,也追寻不到你所想要的东西,你只是在盲目的自我满足罢了。”天狗的羽翼缓缓张开,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其上靡费淡淡的金光,或许是天狗一族驰骋在天空的特性,他们的眸子都是天空一般的蓝色,头发都如同云彩在日光下的金白,他们看上去都优雅且强大,只是没有人像是大天狗那样,眉宇之间不经意会展露的傲然与温柔。


 


茨木就这样逆光怔怔的看着二人一句话的都说不出来,或者说他因为天狗们的话被镇在了那边,他也一样只是一味的追求力量,而不懂他的根他的力量从哪里来,也不懂脚踏实地的重要性,所以他从来没有强过。


 


“你是弱者。”


 


大天狗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边听着他族人对他说的话,他唇角挽起了一个不明朗的苦笑。


 


他变成这样妖力消散都是他自己问题,看不见前方,看不清现在,总是做错,总是重蹈覆辙。


 


你从未变过。


 


是的,永远都会走错。


 


天山之地集天地精华的树妖支撑着大天狗此刻的精神与力气,大天狗眼眸半阖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做出任何动作,他就那样靠在树上安静的思考着他兄长的话,思考着漫长的时光中他究竟是如何度过的,思考着千年的岁月中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恍然间他突然想起很早之前他们兄弟俩的对话。


 


「兄长,你说我哪里弱,不论是谁的招式我都可以用我的羽翼躲避,用我的风阻拦,用我的利刃把他们击败。」


 


「不对,听好了,天狗一族是人类的守护者,换句话说就是大地的守护者,而力量这种东西不是给人看的,你要脚踏实地的才好,才能从你的根中,从人类从大地中汲取力量。力量,那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守护他们,羽翼,只是为了让你在天上看的更清楚罢了。」


 


是了,守护这一切,才是强大的证明,才是他所追求的大义。


 


恍然他才想通,他才想起,这么久以来他淡忘的事情,遇见黑晴明之后他忘记的事情——


 


他所谓的义,是什么。


 


他不经意,一直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是守护,守护他的疆土,守护他的子民,守护寻求他庇护的小妖。


 


爱着他们,护着他们,只对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心情。


 


在人和妖之间找到那一点的平衡。


 


大天狗努力抬眸看了一眼在那边站着的白发妖魔,他看不清可是他知道茨木就在那里,像是一种感应,是了,在潜意识里,天狗一族就是为了守护而生,而身为崇德所希望的事情——所以阎魔——你在我转生的时候便为我选择了这条路了吗。


 


那可…


 


当真是…谢谢了。


 


妖力的消散带来的是身体无法的抵抗的痛苦,哪怕是这颗树妖,也只能保证大天狗苟且留下皮囊缓缓回复而不能保证他日后恢复,记忆妖力之类的东西是否还能如故。


 


大天狗的睫毛就这样颤抖着,又颤抖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做出了“对不起”的口型,最后他闭上了眸子,意识也随着泥泞了。


 


“小妖,你离开吧,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大天狗的兄长转身看着把大天狗带到这里的茨木,他闻得出来这个妖怪的身上满是他弟弟的味道,所以他不会为难他,但是也不会招待他。他和他弟弟不同,他活了至少两千年,对于事情看的通透程度选不是其他妖所能及的,他看得出来,他弟弟收这么重的伤,妖力消散的大部分缘故就是因为面前这个跋扈又嚣张的家伙。


 


“不,我不能,我会在这里,至少…”茨木往前踏上一步,他急于表达自己要陪伴大天狗的心愿却发现天狗已经转身离开就下了一句话:“就算你在这里,也没有能让他好转的方法。”


 


他一瞬间愣住了,天狗说的没有错,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不如离去。


 


阳光如瀑洒落在这片宁静的高地,天空如一汪碧玉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翠的能滴出水一般,茨木站在大天狗安睡的地方就这样看着他,布谷在树上脑袋晃动最后啼叫着打破了这片宁静的时空,高鸣着不如归去。


 


“我再度回到这里的时候,就是我们一起离开的时候,大天狗,那时候,一定要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至少还要记得我,记得我们一起的时光岁月。


 


如果记不得,我便会努力带你寻遍我们曾经的足迹做遍我们曾经的事情,努力像你曾经对我那般,努力做到如水的温柔。


 


10


爱宕山初秋的阳光艳艳不逊夏日,纱窗隔断的微光拂了锦绣一身,浮光倒影如潮,午后的阳光疏疏落落,单薄似轻溜的云彩浮在地面上,似是一个幽若的梦,窗外风和日丽,偶尔有惊鸟飞掠搅动满山烂漫,距大天狗离开这爱宕已经不止有多少年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总是有的,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平安京早已不再是那个平安京,安倍晴明等人早已在阎魔殿走过了不知多少趟,黑晴明在晴明和玉藻前等人的联手下不复存在,唯独不变的是这座山的宁静和繁华。


 


茨木童子在离开天山之后便与鸦天狗和鸠一起接手了这里的山主之位,在他接手山主的这么多年来,他的力量已经逐渐恢复,完全担得起山主所需要的消耗,而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也在这么多年来对爱宕山上下颇有照顾,所以爱宕山和大江山有点像是兄弟之间的意味。而茨木,在这么长的岁月里也逐渐懂得了他曾经不懂的人情世故,时间和他做的这份事情教会了他太多。他不再一味痴缠念叨他的挚友,也不再那般好斗,虽然还是喜欢和酒吞切磋。而更多无事的时候,他都来往在爱宕山各个角落,各户人家。


 


人们也逐渐熟悉了一位白发神明被另一位白发妖魔继位。


 


只是在爱宕山的管理者眼里,这里永远只有一个山主,还在沉睡的山主。


 


那日阳光极好,茨木忙完所有的事情后便沉沉的趴在了桌上,秋收的事情真的是极累,他拨料着桌上的文竹,突然想到了大天狗曾在秋收后的那个河边亲吻他的场景,他突兀的笑了起来,嘴角凝结成柔软,他眼眸缓缓闭上陷入了睡梦中了。


 


耀光如瀑似流水般轻柔。


 


羽翼微张落羽轻飘,木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极稳,只是那人的同白的身影在阳光下略显虚无,他一下又一下的摇着他的扇子踏入了房间内。


 


“我回来了。”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那片昼夜碾压千万遍的土地,回到那片灼灼其华的海棠花下,回到属于他的领土,他会镇守在那边,守护在那个人身边,然后他们一起,去看人间的日出日落,一起去看尽四海闲事,看遍十里桃花,千里冰封,万里大海,在他们那即将要一起度过的漫长而寂寥的岁月里,他们再也不会分开,直到这片黑暗褪去,光影寂灭,天地倾覆。”


 


“那个男人的记忆还在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


最后的最后,感谢有你们,这段时间很开心,谢谢谢谢。


文中引用的绯句等都是之前翻书看着顺手用的【不负责啊


表情包最后卖个萌。




你吻我时,天堂都向我敞开,即使闭上双眼,也能看到玫瑰人生,当你将我贴近心房,我就身处另一个世界,那里玫瑰遍地怒放,你开口说话,天使便会歌唱,最平凡的语言,也成了情歌。



【酒茨/生子】相逢一醉是前缘(二)

默默抱紧小天使......你好惨啊.......

今天抽到茨木了嘛:

虽说枫叶红于二月花,渡过埋葬万物的冬雪,二月花又怎不是比枫叶还要热烈至极,悲壮至极。

花开花落花开了又一年,酒吞数不清这是大江山漫长岁月里的第几个春日,火红开遍山野,像是碧落开尽的黄泉花,兀自灼烧着。

而那片红艳中间模糊的背影,是红叶还是胜者沾满鲜血的盔甲,酒吞也看不清了,只想找些酒来消解一下心中孤苦,寻了一圈,竟只有一杯早已泛酸的清酒。

所以连道旁枯草都戒了酗雨,他想彻醉却醒了酒。

身边的几个老妖怪总说,大江山的鬼王,身边没个妖是不行的,听得酒吞耳朵已经不知生了几层茧了,奈何这些老妖怪还没碰都能化成灰飘了,再说他们也是一片苦心,酒吞没法打一顿封嘴,就任由他们絮絮叨叨了。

可是说找个妖,这妖哪这么好找,酒吞一直沉浸在对红叶的爱慕中,周围几个想巴结鬼王的小妖盟经常送各式各样的女妖过来,她们中间倒也有和红叶长相相似的,但仔细看去总少了些韵味。

至于最后选中的这个,酒吞自己也是不肯相信。

红叶,是秋风高声歌颂的火红装饰,而那女妖,和秋红,没有一丝联系,但当酒吞看到到她时,竟然有一顺没移开眼。

女妖算不上好看,更不用说惊艳,皮肤是白的,发色也是白的,如此淡白,眉目间有种沧海看桑田的忧伤,这种长相在形形色色的妖怪中根本不显眼,可是她好巧不巧,额前凸了两个包,像是两只小角,倔强的挺立在那。

酒吞看了一会儿,心中有什么在滋生,又有什么在消散,最终得出结论,虽然不喜欢她,但她能让自己有这种感觉,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本大爷的注意,不如就留下来罢。

于是,才有了今日,只是纳个妾,说大不大的婚礼。

是的,只是纳个妾,不是也不可能真的是大江山的女主人,能成为大江山女主人,站在酒吞身边的妖,一定是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大妖怪,但在酒吞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包括红叶,也不够资格。

大江山的小妖们到是觉得,鬼王怎么说好不容易娶了个回来,想着趁机欢乐一下,酒吞也没管他们,大江山这几年,是沉寂了点,他记得前几百年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模样,酒吞有时也会思考一下,却一直没有答案。

宴席上,妖怪们举杯共欢,觥筹交错间,喜悦与欢腾,漫布大江山每个角落,而处于宴会中心的酒吞,拜完堂后,好似已经完成了任务,任小妖们继续狂欢,从烛光下,隐去了身影。

鬼王化身成人类,在大江山外围兜了一圈,怎么连人间也在欢庆,自己是有点纵容手下了,一个小小婚礼弄这么大事。

到处吵得头疼,酒吞站在山脚,看大江山那边一朵接着一朵烟花,尽情绽放着。

这是为自己放的烟花啊,为什么自己,却看不到丝毫缤纷。

忽然想起大江山山脚有一个隐蔽的树林,前段时间不小心闯入,竟然发现里面住着一个可爱的小妖怪。

那天她爹爹出门了,她自己在家里守着,看到自己这个闯入者开始有些谨慎,后来发现自己没敌意,竟然没有怕生,跟在自己身边玩了一下午,最后想逗一下她,便把带着的神酒给她喝了一口,然后摇摇晃晃醉倒了。

不知道她是住在树林哪个位置,便将她放在显眼位置,封了个保护结界让她等爹爹带回去,自己也就回了大江山。

回去以后,仍是担心小妖怪,没过几天又去了一次,小妖怪上次除了被她爹爹训了一顿,还好没有出事。

这次她爹爹依旧不在,她依旧跟着自己玩了一下午。

本来想等到晚上她爹爹回来了,认识一下,可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不知是不是被美景触动,酒吞心跳越来越快。

她父亲快回来了,越期待,越绝望,越想要逃避。

酒吞又走了,在见到小妖怪爹爹之前。

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一直在期待着,又一直在躲闪着。

直到前几天又去了一次,小妖竟然妖力觉醒了,满头红发是天边的红云,似火如霞,明闪的金瞳是酒吞未曾见过的灿烂。

她兴奋的跟自己说,因为妖力觉醒,爹爹要带自己出远门学艺,终于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跟着她一起高兴,背着她暗自忧伤。

小妖怪要去闯一片自己的天下,这本是好事,只是,

你为什么,长大这么快......

还没有陪你陪够,你就要离开了。

还想赶在她走之前再见一面,哪怕只是窗外静静的一眼,酒吞再次踏入树林。

山那边烟花依旧在绽放,声音响彻天际,树林里仿佛隔绝了一切喧哗,只有树枝因风打在一起的沙沙声,安静了狂乱的心跳。

这个时候,小妖怪和爹爹应该都在吧,她的爹爹,也该能看见了,酒吞一遍遍在心中勾勒着想象许久的模样。

刚踏入树林,偶遇两个男人,聊了几句后与他们分开,转过身去,越想越觉得二人有问题,酒吞便跟在后面,一起进了树林。

在他们二人还在寻找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头上,呆呆望着夜空的那个人,是他。

风吹动他的发尾,蓬松的黑发随寂静树林轻轻摇摆,整个人和树林一起融入安宁子夜。

这时忽然炸开的一朵烟花,打破了片刻安宁,烟火闪亮夜空,一抹漏下的微光,勾勒出他弱小又颀长的身影,也映在他深不见底的暗眸,未掀起一丝波澜。

如此缤纷,他却依旧在角落苍白的存活着。

忽然开始憎恶这漫天的烟花。

忽然开始想要不去听外界喧腾的声音。

忽然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放手。

酒吞不知自己在这静静看着静静看着烟花的他有多久,或许久到比自己活过的几百年还久,或许久到自己已经忘记有多久。

忘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忘记了忘记,被彻底的遗忘,彻底到连卑微的乞求也听不到了。

直到,那人动了一下,是发现自己了?酒吞慌乱中往树后躲了几步。

接着,后面传来的声音,凭借妖怪极佳的听力听得一清二楚,那两个歹徒卑劣的想法,以及他逃往自己这边的声音。

又是一朵烟花,可恶,一个小婚礼,他们到底买了多少烟花来放,这群土冒是没见过烟花吗。

没有多想,酒吞将暴露在光明中无路可逃的人,揽入自己怀中。

温热的体温传来,这是属于人类的温度,淡淡的清香充斥鼻腔,这是属于他的味道,这种感觉,为何这般熟悉……

茨木被箍在陌生的怀中,没有挣扎,忘记了挣脱,只是听着心跳声阵阵传来,已经得到了一切。

感受到怀中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酒吞觉得自己胸口倒有些闷热,加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没有在意,因为他全部注意力在后面两个人身上。

“可恶,追丢了。”

“大哥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找,已经看到了,老子就不信找不出来,对了,药你准备一下,抓到了直接下药带回去。”

西索的布料磨砂声过后,“大哥,药……药药……”

“怎么了?”

“刚才被路上遇到的那个人吃了!”

“什么,他不是只要了一颗喜糖吗。”

“我刚想起来,那个喜糖被我掉了包,本来是想诱拐树林里的那个男人的!”

“混蛋,这么重要的东西!算了,回去吧,过两天再来。”

踩在陈旧枯叶的声音渐行渐远,安全了。

身后良久没有动静,胸口的双臂越勒越紧,茨木回过神来,略微不自在的动了两下,“这位……”

小声的呢喃,在心上滑过,掀起一阵无风的躁动,酒吞没有动静。

浑身愈发燥热,呼吸声开始加重,酒吞差不多知道他们说的要是什么药了。

媚药,连自己这个妖怪都抵不过的药力,这两个卑劣的人,竟然想用在他身上。

方才遇到那二人闲聊几句,看到他们手中的喜糖,自己成亲的喜糖,自己没有吃过,带着一点好奇,酒吞将他们仅有的那颗要了过来。

剥开放在口中……什么啊,苦的,不好吃。

不好吃,但还是吃完了它,想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莫名其妙。

心口愈发躁动,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也无法缓解,酒吞维持着姿势,怔怔站在原处,想运力化解药效,没想到身体更加难受,觉得布料束缚在身上,即使宽松也让自己喘不过气来,想要将他们全部撕掉。

以及那人身上的衣服。

我可是鬼王,我有自己的底线,即使被下了药,我也不可能对一个刚见到的人,就做那种事吧,酒吞告诫着自己,显然他忽略了自己以前对无数妙龄少女做的事。

然而这一遍遍的警示,在怀中人终于挣脱开怀抱转过身来面对酒吞,随最后一丝理智被完全打破。

月光下清淡的面容,和想象中无数次勾勒过的俊美容颜完全吻合。

你是谁,你是否曾经走入过我的世界。

想要亲口问问你。

酒吞将眼前的人,推倒在了地面,发出一声吃痛。



虽然好像也不会翻,但是最近好像管挺严,所以,你们懂得,刷卡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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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的宝宝懒得点击了,但是车里面有蛮重要的剧情,所以宝宝们点一下嘛~)



离大江山十分遥远的一个阴冷灰暗的空大殿堂。

几根白烛散出并不明亮的光芒,让阴森的殿堂更加诡异,烛火轻轻摇曳间,一玄衣男子迈着大步风尘仆仆赶进来,背后飘落几片凌乱黑羽。

站在上位之下,随意摇动手上团扇,勾起不屑唇角,“黑晴明大人,事情已成,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他们……”

黑晴明抬头,微微一笑,“做的好,大天狗。”

又摇了几下团扇,大天狗皱起眉头,“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黑晴明面上笑容深了许多,“想要攻到京都,必须要先得到大江山,而鬼王酒吞童子一直不管事,所以我需要对大江山了如指掌的茨木童子。

上次你也看到茨木是如何守护大江山坚不可摧的,硬闯是不可能,所以我给酒吞下的蛊咒,就是为了让茨木耗去妖力,化而为人。

这次我们略施小计,让茨木遇到变成人又失忆的酒吞,而认不出来,但凭借他曾经对酒吞的爱,一次又一次的温柔过后,他一定会渐渐爱上这个人类,这个由酒吞化成的人类。

到那时,我们再设法让酒吞变回原来身份展现在茨木面前。

以为得到了所有,其实只是更多的失去,彻底绝望后,只剩黑暗的茨木,会选择我们的。

毕竟只有我们,能给他最渴望的强大力量,攻回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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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关于茨木断臂,做了一些私设,在下一章再说明。

明天cp19了呢,本来计划要去的,结果最近事太多,所以......TAT,去的宝宝玩的开心啊~周末我就静静码字吧,等宝宝们回来就有粮看啦~(希望你们回来还记得我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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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茨/生子】相逢一醉是前缘(一/重改)

加倍好看!!!客官们不来瞅一眼吗?

今天抽到茨木了嘛:

ooc私设满天飞,改过重发,求不嫌弃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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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朵彼岸之花已经开到荼蘼,最美也不过身边最后一抹火焰,燃尽所有幻想,羽化成为现实。
几年前,黑晴明大军浩荡袭来,虽未攻破茨木拼死守护的大江山结界,却在大江山鬼王酒吞身上,下了蛊咒。
只因为黑晴明带来了酒吞心中唯一所想所爱不容所害的,红叶,为了救红叶一命,酒吞甚至不顾惜自己的安危,只身踏入黑晴明的圈套。
要解除这个蛊咒既简单又困难,需要一个与酒吞妖力相当的妖怪,用和酒吞同样强大的妖力封印蛊咒,但那个妖怪,也会因为将全部妖力封印蛊咒,失去妖身,化而为人。
能与酒吞相提并论的大妖怪,除了大江山的二把手,罗生门之鬼茨木外,平安世界,应该找不出第二只了。
一向追求强大的茨木,本不可能放弃自己强大的妖身,化为弱小的人类,但如果不是酒吞的以死相救,或许永远也无法让茨木真正看清自己的地位,自己所有小心维护的东西,原来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要穷极一生,只为目睹别人的永恒,没有了刻骨铭心的感情,学会了在呜咽中一笑而过,平静接受也就能够无需承受子虚乌有的折磨。
抛去所有回不去的过往,大劫过后,茨木终于不想追求那个遥不可及的力量,数不清的几百年,他实在是疲倦了。
耗尽全部妖力封印蛊咒,茨木消去了额前残角和脚腕妖纹,恢复了漆黑瞳孔与乌黑长发,这场退化,也是他的放下,在封印酒吞身上蛊咒的同时,曾经所有他最珍惜的、骄傲的东西,没有思念,没有留恋,他将他们亲手封印,然后离去,去接受本属于他的必然。
沉睡中醒来的酒吞,失去了所有关于茨木的记忆。
鬼王身边,再也不见那个身披战甲,站在山脚边缘,孤独守卫大江山和平几百年的白发大妖,酒吞记忆里,亦不会再见,那些年灼烈到悲壮的血红枫叶林中,一起饮酒度过漫长岁月的身影。
人们总说造化弄人,或许上苍还想给这个从未被爱过的悲哀孩子,一丝最后的怜悯。
本应该如此平静度过一生,可茨木没想到,那个人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在自己身上驰骋时,竟偶然种下了因果。
这世上总有体质奇异之人,茨木恰是其中之一,他可以以男子之身受孕。
离开大江山后没多久,茨木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找了许多郎中看过,居然纷纷说他是怀孕了,怎么可能,他可是个男人。
最后,他遇到了真正的阴阳师晴明,确定了这个事实。
不知道是是惊是喜,但既然这个孩子已经存在于腹中,就没有丢下他的理由,茨木自己就是一个被所有人丢弃的孩子,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至少这世上,有一个人,是爱着他的。
早在茨木还是妖怪的时候,他在大江山旁的隐秘树林里,建过一座小屋,朴素简陋,却是他无数个寂寞子夜,唯一的避难所。
先是留在京都安稳的生下女儿小包,未及足月时,茨木就将小包带回了这里,想着不用再奔波流离,终于能够渡过平静一生了。
但是,茨木忘记一件事,古往今来有多少故事,在诉说着人妖殊途的无奈。
人有生老病死,妖却能够长生,茨木不怕死,他只是......
小包啊,我只是遗憾不能陪你到老。
继承了茨木和酒吞强大妖力的小包,在上个月刚满四岁时,早早妖力觉醒,原本乌黑蓬松的头发,果不其然化成涅槃之火般红艳,金色双瞳总能在黑暗中散出森森光芒,不出几年,又是一只能另众妖臣服的大妖怪。
正是因为小包妖力太过强大,她需要一个很好的引导,否则误入歧途,更加可怕。
而导师的最好人选,莫过于当年帮助茨木生下她的阴阳师晴明。
本以为这是身边残存的最后一抹火焰,可当这火焰愈烧愈旺而无法控制时,也是时候扑灭它了。
从镇上买赶往京都路上的必需品回来,茨木一直恍惚着,明明已经断绝了所有念想,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痛。
小包天真地捧着喜糖,剥开一颗又一颗填进口中享受着甜腻的滋味,偶尔递过来一颗给茨木,茨木怔怔的看着,没有接,也不想接。
喜糖鲜红的包装是那般刺眼,一点没有小包红发的舒心,尤其是上面金灿灿的“囍”字,像是一块烧到金红的烙铁,非要在茨木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烫一下。
大江山的鬼王,酒吞他,竟然成亲了。
不可能,红叶还下落不明,他会迎娶谁家的新娘,而且婚礼办得还这般浩大,不仅在妖界发足福利,就连人间,比方说大江山旁的这个小镇,都专门派了小妖发喜糖给人类。
大街小巷,得到鬼王喜糖的人们,努力说着祝福的话语,来讨好那些不能打败的妖怪,小镇上洋溢着一派喜庆。
远离小镇,这个静谧树林中的小木屋,弥漫着比以往更加沉重的寂寥。
小包将拿回来的喜糖吃剩了扔在桌上,茨木突然想尝尝到底是什么味道,剥了一块放在口中……什么啊,苦的,不好吃。
鬼王成亲,这不是肯定的事情吗,他是鬼王啊,统领着整个大江山,身边怎能没有个人呢,现在大江山终于有了它的女主人,本该高兴才对,所以,人间和妖界都在祝福着,也不差自己这一份了。
天际那边,又有几朵烟花炸开,让夜晚安逸的小树林,亮如白昼。
明天就要启程前往京都,这个晚上要好好休息,茨木哄着小包烟花没什么好看的,到了繁华的京都天天都能看到,将她哄睡着了,自己却远远跑到树林里,呆呆的盯着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绚烂。
所以说,不管这世上缺了谁,别人还是一样的幸福,茨木对酒吞来说如此,酒吞对于茨木来说,至少对于此刻的茨木来说,亦是如此。
想到明天还要早起赶路,茨木起身抖抖身上尘土,往家的方向走去,幽深树丛中,突然两个对话的声音,让他止住了脚步。
早在做妖怪的时候,茨木在这个树林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深知树林处处危机,为了防止误闯的人类受到危险,他经常装作很凶狠的样子,将这些误闯之人赶出去,久而久之,这座树林里就有邪恶的传说流传出去,鲜少有人敢进来,这也是茨木变回人类后,可以安心生活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今日这么晚了,会是谁……
“大哥,我们要找的人真的在这阴森恐怖的地方?”
“没错,我今天看到了,确实如他们所说,有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带着一个孩子进了树林。”
“长相俊美,该不会是吃孩子的妖怪吧,我以前听说这个树林里有恶鬼,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怕,就算是妖怪,也要带回去,我跟你说,那男子长得可漂亮了,就连我都有点想法,带出去定能买个好价钱。”
已经躲到树丛后的茨木细细听着,难道说的是自己,他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剑,往后退了几步,明天就要离开了,今晚最好不要发生什么事,若是从前他还可能与二人相搏,但现在,他只想保住安全就好。
幽静的树丛中,茨木向黑暗中又隐了几分,尽量小心不发出声响,树林中微风轻轻吹动树叶摇动,“沙沙”声划过耳畔,也就掩盖了急促跳动的心跳。
这时,漆黑夜空,几只乌鸦扑腾而过,而今晚不知第几朵烟花,依旧以最夺目的光彩,绽放开来。
心脏本已悬在紧张边缘,骤然炸开的一朵烟花,伴随着巨大的响声,茨木全身皆是一颤,重重踩在枯枝腐叶之上,将两个邪恶之徒的目光吸引过来,同时,因为烟花明亮的光芒,也让二人看清了茨木的身影。
“就是他!”个子更加魁梧的大哥指着茨木喊道。
既然被发现了,除了战斗还能做什么,因战斗而生,为战斗而亡,强者不允许逃跑。 
握紧手中短剑,茨木缓缓回头,一抹杀气闪过深邃瞳孔,带起久违的杀伐之火。
战斗看似一触即发。
但是树林这种地方,就像深深的人心,就算熟悉了全部危险,可以避免自己踏进去,却无法预料到那些掩藏在安全背后猝不及防的陷阱。
一只手悄然从树后伸出,不带任何气息,一把将茨木带了过来。
“扑通扑通。”清晰的心跳声回荡在四周,这个心跳声,为什么,如此熟悉,似乎几百年不曾变过,但是,这不是茨木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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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我胡汉三又回来啦!(什么鬼)
新改的大体设定:
1、茨木已经不爱酒吞了
2、酒吞失忆了
3、大魔王是黑晴明
扫雷注意:
1、非abo但是生子(别问我怎么生的)
2、狗血漫天撒,失忆、黑化、伪装、替身、你爱我我爱她她爱他他爱他
可以期待的点:
鬼王是怎么把媳妇追回来的
以及,HE保证!
对了,之前发的我就只留第一章和第九章,大家知道这篇文重写了就好
这次大纲和剧情有些改动,有大改有小改,希望大家喜欢啦,如果喜欢的话,点颗小红心吧!!